自有了「那一夜」,连杨芬芳自己也不清楚到底需要什么,需要多少,为什么何无极总能唤起内心的柔情?她与这个年岁的女孩子一样,脾气执拗却心性柔弱,有毫无来由的忧伤,也有莫名其妙的甜蜜,更多的是春水泛滥般的爱意。
何无极低声说:「今晚,我要给你身子量量尺寸。」
她的脸刷地红了:「呸,你还用量?」
「要量,要细细地量。」何无极笑着,扛着锄头走了。
杨芬芳忽然想起来:自己要去上海!刚才咋忘记说了?
即使无雨无光,青春之花朵也要怒放。以往的幽会大多在床上,这次何无极要量身子的尺寸,非要杨芬芳站着脱去衣裤。她有些害羞,左推右挡。毕竟是情人了,钥匙在手,锁已打开。夜风吹去薄纱,一个天仙般的人儿呈现在何无极眼前。不敢相信,女人站立着比睡卧着更显出雕塑般的莹润性感。他激情难抑:「我的宝贝,我的肉 」他抱着她,轻移脚步,挪到靠近墙壁的地方,猛地伸手拉了一下灯绳。房间霎时大亮,「啊 」杨芬芳张皇失措,赶忙捂着脸,央求道:「关上!关上!」
何无极用身体挡住墙壁,就是不让她靠近灯绳,两人僵持着。何无极看着她的娇羞之态,内心生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感觉:「你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
「管它漂亮不漂亮,被人看见怎么办?你快点量。要不,我真的生气了!」
「我就看三分钟,怎么样?」
「不,一分钟。」
「好,按你说的,两分钟。」
杨芬芳发现,他只是看自己,却不量尺寸:「你怎么不量?快点呀!」
何无极笑了:「你的尺寸,我还用量?第一次的时候,我就搞清楚了。」
「坏蛋!死鬼!」杨芬芳扑过去用拳头打他前胸。
「我就是坏蛋。」
何无极觉得很奇怪,杨芬芳即使站立也是软若无骨,柔如丝绸,两人四目对视,静立不语,却都不由自主地欢快起来。须臾之间的生命,就是彼此的渴望;唯一的冲动,就是交换各自生命中重要而隐匿的部分。他们像两棵直立又旺盛生长的小树,枝叶相缠,根须相交;又如春天的耕作,要扎进泥土的深处。
杨芬芳趁其不备拉了灯绳,霎时眼前一片漆黑。他们依旧紧贴,交融一体。
两人逐渐平息下来,赤裸的杨芬芳坐到床沿,用双臂围拢何无极。说:「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怕你生气,我又不敢说。」
「有什么事,我会生你的气?」何无极抚摸着她光滑的
双腿。
「我想去上海玩。」
「是那个姓刘的,请你吧?」何无极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最初,是他提出来去上海。我没答应。可是看了《青春之歌》,我就特别想去上海玩。我跟姐姐、姐夫说了。这次是去玩,就是玩!不跟婚事混到一起。」
「是你姐姐、姐夫带你去?还是他带你去?」
「也许是姐姐和他。」
「别说什么『也许』,给我一个准数。」
杨芬芳答不出来。
「芬芳,只要你去了上海,在他看来,这个口子就叫撕开了。我担心以后的事,恐怕就由不得你了。」
谁都没再讲话,但两人的情绪都很紧张,心也都紧绷着。何无极俯下身来,吻着杨芬芳眼睛,说:「不想让你去,就是怕你离开我啊!懂吗?」
「我懂。」
「天地那么大,可我只有你。」
「无极,我也只有你。」他们相拥着一起倒在床上。月落而星沉,风起而潮涌。
何无极坐在缝纫机前做背心,手推脚踩,头也不抬。自打知道杨芬芳要去上海,心情就不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一连几个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觉,即使半夜从她那里回来,浑身筋疲力尽,也是难以入眠。他跑出家门,一个人站在葱茏的小树林里或山丘顶上,呆久了,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株树,一棵草。满心的孤独和满腹的惆怅,随着脚下的草、头顶的云蔓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如果顺着杨芬芳的房子看久了,他的心就会像针扎指尖那样,钻心地痛,一下,又一下。
「孩子,你这几天瘦了。」说这话的时候,何老
太已经站在儿子身后。
「妈,我这是在给她做几件背心。」
看着像堆成小山一样的桃色细布,何老太问:「你要做个七八件吧,为什么要做那么多?」
「不为什么。」
「是不是要分开了?」
「妈,我的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啊?」机器停了,何无极仰着脖子,长出一口气。
「这是我猜的。」
现在唯一可以说话的人,就只有母亲了。他把刘庆生提亲的事说了,又把杨芬芳要去上海的事也讲了。母亲拿起一件做好的背心,看了看。说:「我想这是你给她的头一份礼物,也是最后一个纪念。」
「妈,你是成心说狠话,好让我断了念头吧?」
「不,我从心里盼着你们做夫妻,可我儿没这个福气。何无极赛过刘庆生,可地主儿敌不过解放军。收吧!现在不收,以后想收都收不住了。」
儿子握紧拳头,猛捶着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