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大水淹到窗口的时候,正是后半夜。
伸手不见五指。天上有电闪雷鸣的声音。
不到一刻钟,人们乱作一团,脚步声,喊娘声,唤儿声,东西落水声,救命的呐喊声,物件摔破的声音……响成一片,人们纷纷各自逃命,向村子东面的一座高庙跑去,那座庙虽然年久失修,破烂不堪,像一只张开大嘴的鸟鸦,但它是村子里最高的地方,现在,它成了村里人救命的地方了。因为水在渐渐往上涨。
一寸,又一寸,转眼又是一寸……
“乡亲们,不要慌,我来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转眼,一只小船悠悠驶到人们面前,这时天上正好有一个闪电,把撑船人的脸照亮了一下,这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脸黑黑的像个倒扣的锅,人矮矮的,精瘦瘦的,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但两只小眼睛显得特别亮,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芒。
“老黑,我先上!”一个青皮后生喊。脚步已踏上小船,船身晃了一下,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老黑,还是我先上!”村里的老蒙的声音,平时他每天都和几两酒,俩眼咪咪的,现在清醒得很。
“我先上。”另一个横横的声音,大家伙寻声望去,是村里面的阿雄,他懒得去打工,在家专门拿人家的菜园当自己菜园。
“我先上!”
“我有病,应该我先上!”
“我是残疾人,我先上!”
“我是五保户,没有后代,我肯定先上!”
“……”
人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毕竟生命只有一次,谁不想先逃生呢?
又一道闪电从天上飞来,人们的脸紧缩了一下,有人低下了头。
闪电过后,一声巨大的雷鸣传来,人们乱作一团,有人干脆用手指塞住耳朵。雨声哗哗地响个不停,像机关枪毫无目的地扫射。大水一寸一寸往上涨。黑黝黝的一片,动荡不安,深不见底,仿佛一只无形的猛�。
哭。有人哭。隐隐约约,断断续续。有小孩哭起来。
先是小声。接着大声哭泣。
看人们慌乱一团,情况紧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再耽误下去谁也走不了。老黑望了望黑压压的人群,果断地说:
“乡亲们,我看这样吧。我这只小船一次可以载五人,孕妇的先上,等我转回来时老人再上,其次是小孩,后生,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
“没有!”
“老黑说得对,就该这样!”
“对!就这样,我们听老黑的!”
“……”
这时人们乱成一锅粥,依旧七嘴八舌,一个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对大家说:“我是村长,现在我命令,大家赶紧排好队,再拖下去我们都得被水淹死,快排队!”
不到一分钟,人们纷纷排成了队伍。妇女在前面,中间是老人和孩子,最后是男人和后生。一双双求生的目光在黑暗中齐刷刷地望着老黑,因为此时,老黑是大家唯一的救星。
原来那个抢先上了小船的青皮后生见大家三七二十一快速地排好了队。觉得自己还站在小船上不好意思,只好灰溜溜地从小船上走下来,到后面乖乖地站好。
又一道闪电飞逝而过。
又一声雷鸣排山倒海般传来。风刮得像刀片,嚓嚓有声!水继续往上涨,一寸,又一寸,转眼又是一寸。
“轰隆”一声,是天崩?“轰隆”一声,是地崩?
“我们的房屋被水淹倒了”。有人喊,“肯定是我家的房子没了,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啊”。有人哭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人们几乎睁不开眼睛,不知不觉中水窜到高庙的石阶下,不到一袋烟功夫。大水就漫到人们的膝盖头。
小船悠悠地向对面的一座山划去,不一会儿,又悠悠地划回来。老黑身上的一件短袖已被雨水紧紧地贴在背脊上,像一张煮过的深灰色牛皮,一头黑发乱得不能再乱,正往下滴着水珠,裤子像两卷铁皮死死地咬住大腿和脚跟,同样往下滴着水,整个人像一只落水的鸡。老黑虽瘦,也矮,但人很精神,两只小眼睛闪烁着一股不倦的光芒。
尽管小船一次可以载五人。来回一趟也只需几分钟,但人们还是觉得它很慢很慢,仿佛一只无事爬行的乌龟。剩下的人心情急躁,纷纷发起了牢骚。
“乡政府的干部哪里去了,共产党员哪里去了。为什么不管我们?”
“是啊,下了大半夜的雨,村子被淹了,房子倒塌了。谁替我们着想?”
“你是谁呀?当官的为什么一定得管你?你死关他们什么事?有本事你当官去。”
“那些当官的现在说不定在县城酒楼的包厢里搂着小姐睡觉呢,他们管你?做梦去吧。”
“……”
说什么都有。剩下的人在慢慢减少。
水继续往上涨。一寸,又一寸,转眼又是一寸!大水渐渐漫到了人们的肚脐眼。
当最后一个人安全地渡到对面那座山上时,大家抱成一团,大声痛哭起来,哭够了,又笑,不断地挥舞手臂,欢呼生命的可贵,欢呼劫后余生的幸福,欢呼伟大的胜利,欢呼生命又一次获得重生。天边也渐渐露出了一丝曙光。天快亮了。
“老黑呢?”不知谁在叫。
“老黑怎么不见了?”人们纷纷问道,人们只顾高兴,谁也看不见老黑什么时候离开的。
三天后,乡长带领一帮干部到被水淹过的村庄,洪水退了,他们在一丛刺蓬中发现了一个老人的尸体,尸体上污泥斑斑,皮肤肿涨,两只手被污泥埋了一半,但面部呈黑色。
“老黑”!“是老黑!”乡亲们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大家在清理老黑遗物的时候,在他的上衣口袋发现了一本崭新的退休证,一个月前,老黑刚从监狱警察的岗位上退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