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

时间:2012-09-24信息来源:监狱信息网作者:

我从小就在山里农村长大,祖辈们一世脸朝黄土背朝天,终年过着拮据的日子。崇山峻岭似乎把村里的人笼在另一个世界,过上好日子、到山那边的世界看一眼就成为许多村人的奢侈。

山里偶尔有个孩子考上大学,全村都沉浸在喜悦中,出大学生的人家甚是自豪,又是烧鞭炮又是摆桌宴请,还幼小的我喜欢和伙伴们去凑热闹,轰抢未炸过的鞭炮。到我读书了,年龄逐渐长大了,碰到有人考上大学时,我站着围观,羡慕着人家有出息。有一天,别人又在喜庆时,我却发现父亲在出神地望着远处的层层山峦,读高中的我已意识到父亲在想些什么……

高中毕业后,我幸运地考上了高等院校。父亲择日在简陋的院里摆了几桌饭菜宴请左右邻舍,一是祭拜祖宗,二是为我送行。那一整天,父母的脸上始终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那一整天,我一直兴奋地憧憬着山外的世界。那晚,第一次喝那么多酒的父亲,执意要陪我睡觉,我感到很惊讶,其实他一躺下就睡了,满身酒气,却满脸幸福。第二天父子俩走路、乘车到40多公里之外的县城,父亲始终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直把我送上火车,并找好座位,还一再叮嘱我好好学习,为家族争光,火车拉响起动的笛声了,父亲才匆匆忙忙地跑下火车。隔着玻璃,在站台上孤独挥手的父亲和远处家乡的山岭渐渐在我视线里模糊了,却在我的心底愈加清晰起来。第一次出远门,我才领悟到一个山里的父亲对儿子寄托的份量。那时我就暗暗下决心,毕业后到大城市工作,把父母从山里接到城市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大学四年转眼间过去,在回家乡工作或者到监狱当一名警察的选择关头,父亲毅然鼓励我远离家乡,踏上从警之路。当时,监狱对我而言还是陌生的。傍晚时分,我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才抵达一个偏僻小站,下车后,恍然发现这里与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乡是多么地相似。我和附近村民挤着一辆旧货车前往目的地,车上的村民都用惊喜的眼神打量着我,听当地语言,我知道他们说又来一个大学生。一路颠簸一身灰尘,沿途我看到的都是荒凉的山坡和落泊的村庄,几缕炊烟在远处袅袅飘着。近一个小时的行程,我到达单位时已很晚了,映在我眼里的,是几颗豆大般的灯光在漆黑中跳跃,周围不见几个路灯,不遇几个行人,自己就像一个孤独的山魂在游荡。我开始埋怨父亲了。那个年代,监狱和我家乡一样艰苦,瘦小的道路灰尘漫天,矮墩的平房零星撒落。工作的那几年,我知道自己很难从单位调走,却依然常找领导磨嘴舌。在给父亲的信里,我常常流露出愤懑的情绪,父亲说多少道理我也不接受,到后来我就很少给父亲回信了,甚至几年都不回家乡过年过节,平时无精打采,懒懒散散,连谈女朋友都没有兴趣。

彷徨之际,是两个人把我留下来并改变了我的世界。

一位是在这里工作近二十年的老民警,他衣服发白,脸庞黝黑,头发稀疏,却和蔼可亲,友善待人。在野外工作,他常常带着一顶草帽,一只水壶,一袋旱烟,勤勤恳恳地做着本职工作,如果不穿那套特殊衣服,他活像一个农民。就是这样平实的一个人,却倍受周围人的尊重,而年轻的我却很孤傲。他很羡慕我呆过大院府,看过霓虹灯,走过宽马路,他也很希望去大都市走走看看。他喜欢和我唠家常,时常谈及我的父亲。他爱人老实勤劳,两个小孩和我年纪相当,也在这里工作,一家人都对我热情友好。逢年过节他总是劝我回家,说没有一个父亲不希望全家人团聚在一起。

工作上,他经常善意地提醒我少喝酒,不能粗心大意,并教我如何处理问题。他和我有时不在一个班组,若不是他当班,却见他带着干粮去上班,同事们就知道昨晚我又喝多了,他又要顶我上班了,就不能回家吃饭了。同事们对此常常忿忿不平。有一晚我又喝多了,第二天他又顶我的班,刚好工作出了事故,幸亏有他妥善处置,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知道事情经过后,我惊慌得出了一身冷汗。而事后他却主动承担责任,接受组织的批评。那件事震撼了我麻木的心灵,我开始变样了,酒少喝了,班按时上了,如履薄冰、兢兢业业地工作,周围的人对我的变化感到惊讶,逐渐对我另眼相看了,次年我还被评为先进。后来,我才知道,由于他多年都把荣誉让给了年轻人,那年同志们一致想在年底推荐他当一回先进,结果愿望泡汤了;后来,我才了解,他曾为我的徘徊而揪心不已,更为我的转变而展眉;后来,我才明白,那些走上新生的人,为什么总要找他深深地鞠躬……

另一位是一位女孩。那时,单位文化生活简单,我和几个年轻人下班后,经常找些乐事来丰富单身生活,游泳,打牌,上山摘野果,下河捉小鱼。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女孩也加入到这个群体,走进了我的生活,我们就这样相遇了,相爱了。爱情点燃了我的激情,滋润了我的生活,我似乎回到了从前读大学时活泼好动的年代,球场上见我矫健的身影,舞场里有我潇洒的姿态,工作中更现我的务实与活跃……两年后,我们结婚了,并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孩。这时,忽悠了几年的我才发现,这里的山,原也清秀,这里的人,本也亲切。我由此扎根了这个土地,融入了这个世界。当我带着妻子女儿回到家乡时,父母乐融融地忙上忙下,那时,我才从妈妈那里知道,这几年我所埋怨的父亲常常自责,内疚得不敢去看望自己的儿子,只有媳妇和孙女回来了,父亲脸上的皱纹才得以舒展,似乎年轻了不少。

这几年,这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宽阔的柏油路上车水马龙,绿荫映衬的楼房鳞次栉比,连城里人都来这里休闲度假。这几年,父亲退休了,每年都和母亲来这里住上几天,他说这样心里才踏实。这几年,那个老民警也退休了,虽然身体不大好,但他仍一如既往地关心我和像我这样的年青人,他都为我的成长及监狱的变化而感到欣慰。

现在,我才更深切地领悟到那位老民警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山里的人终会过上好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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