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逢清明时节,伴着和煦的春风吹拂,一座座坟茔上空飘飞着烧过的阴钱,通过阴魂电波将生者的祭奠、缅怀,托给天国的亡灵。老土叔的坟前亦不例外。
昨天,我领着爱人、孩子去给老土叔上坟,以表达我们全家对她的虔诚缅怀。老土叔是我的老师,是我见习时的指导队长,是他手把手地教会我怎样做一名狱警,怎样教育改造犯罪分子,怎样实实在在做人的道理。
老土叔是患癌症去逝的。去年五月,当我听到他已去逝的噩耗,我很伤心,那种无法言状的悲痛心情不亚于老土叔的儿女。
老土叔去逝后,应他的遗愿安葬在他曾工作了三十年的鸡窝山监狱猫鼻梁。那里,前临峡谷,后靠深林,是鸡窝山海拔最高点。几十年来,老土叔在那里带领罪犯风里来雨里去,种绿茶。几百亩茶园是他的“办公室”。那里没有遮阳挡风避雨的屋。凸起的大岩石是他的凳子,他的双膝便是他自带的办公桌。老土叔三十年的警营生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监舍出来拾级而上到他的“办公室”,要爬99步石梯。老土叔经常乐呵呵地对他的同事们自豪地说:“我闭上眼睛也能从监舍走到2800多米远的猫鼻梁。他每天要在熟悉而充满感情的茶园里,来回“丈量”无数次。只要一天不去,他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心里像欠着什么似的。一批又一批罪犯在他的教育下,学会了种茶技术,改造成了新人,离开了猫鼻梁,离开了茶园。而老土叔仍是猫鼻梁的主人――山寨王。老土叔默默无闻地在绿色的莽莽茶林里,穿梭、爬行、跌撞,无怨无悔地抒写他平凡人生,描绘他闪光的人生轨迹,播洒着无尽爱恨情愁。他含辛茹苦地耕耘自己钟爱的那块圃园,枯枝在他精心培育下发出了新芽,泯灭的良知在他呼唤中重新复苏。
老土叔本姓涂,由于他为人正直,刚正不阿,非常坚持原则,一些人便谑称他“老土”。老土叔他并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谑称。他想,只要我心里不“土”就行了,时间一长,人们倒不习惯叫他的真名,都叫他老土了。
20年前,我刚从学校出来,老土叔作我的指导队长。有一天,一名罪犯的家属上午10点钟左右,艰难地爬上猫鼻梁,要求接见A犯,可老土叔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毫不留情地对那犯属说:“我们有规定,工地上一律不准接见”。无论那犯属怎么纠缠,老土叔硬是拒绝了。那时,我心里狠狠地责怪老土叔原则得不尽人情。那犯属泪流满面,悻悻地一步一回头,拭着眼角的泪离去了。看到她远去的背影,我起了恻隐之心,对老土叔说:“就让她接见吧,她怪可怜的?”我话音刚落,老土叔就声如洪钟地吼道:“你娃懂个啥,管犯人怎么能感情用事呢?”说完他便气冲冲反剪着双手钻进茶林去了,给我留下一串串难堪。顿时,我读懂了老土叔的“土”的内涵。
就在那天下午,A犯挑着粪走到猫鼻梁半山腰,突然叫道:“哎哟,我的脚”,紧接着他向老土叔报告说他脚崴了,不能挑粪了。老土叔二话未说,叫A犯放下,他来挑。全分队罪犯都回头看到涂队长挑着粪飘来拐去,艰难地往上爬,感动不已。罪犯大组长禁不住气愤地吼道:“A犯,你装哪样呀,你就忍心看到涂队长这么大年纪帮你挑?”此情此景,A犯也被涂队长的行动感动了,连忙认错,几步跑上去,接过了涂队长肩上的担子。老土叔气喘吁吁地说道:“我知道上午没让你接见,你有想法。现在什么也别说了,快走吧,压起很沉。”短短一幕,老土叔的一举一动给我上了深动一课。这也许就是他平常给我传授的“身教重于言教,以情感人”吧!
说来挺令人心酸,老土叔其貌不扬,不是他穿着警服,谁也不会相信他是一名警察。这都是长年累月饱经风霜,日晒雨淋所致。他看似有些木讷、刻板,可一旦了解了他,你会觉得他并不“土”。只要你和他有共同语言,他会侃侃而谈,几天几夜也谈不完有趣的事儿。特别是怎样管罪犯,怎样去教育罪犯,怎样制服危顽犯,他有一套一套的经验,仿佛一本活的教科书、一部监狱史。越与他相处,你越会觉得他不但知识渊博,而且堪为良师益友。我发自内心深处钦佩老土叔。也许名师出“高徒”的缘故吧,我跟老土叔学了半年,就能独立管罪犯了。我虽与老土叔因工作需要分开,但我每年都要带着家人给他拜年,我的孩子管他叫“老土爷”。
前年春节,我携家人去鸡窝山给老土叔拜年,得知他去重庆住院了。后来听老土叔的女儿讲,老土叔刚住院一个星期,他便嚷着回了家,在老伴陪同下到鸡窝山扯草药医治。他心疼重庆大医院费用高,每天要花费几百元,尽管可报销95%的药费,老土叔吼他儿女们道:“国家的钱就不是钱吗?我退休前,一年带几十号罪犯劳动才给国家挣两万多元钱,治病何必高消费?高消费就一定能治病吗?”老土叔的家人最终未能说服他。老土叔回家后,病情急剧恶化,到了瘦得皮包骨头,他也不愿到大医院医治。一直拖到自己预感将不久于人世,才将四个儿女叫到病床前,开了个家庭会。老土叔工作几十年,为不耽误生产,都习惯晚上组织罪犯学习,所以,他在生命最后一息,开家庭会也选择在晚上。
老土叔的四个儿女都心情十分沉重地静候在父亲的病榻前,他们都明白父亲已处于弥留之际,老土叔拿出全身力气,十分艰难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微弱的声音给孩子们留遗嘱:“孩子们,我不久就要离开人世,我这一生都在茶林里度过,没见多少世面,没有交上几个社会朋友,我年轻时很少关心你们的学习,也害得你们没有好的工作,爸爸内心有愧。老二、老四下岗了,下岗千万不要下志。到社会上去闯一闯,你们要记住‘人能处处能,草能处处生’这句话。我死后,不要叫组织照顾你们,最好把我送上山后再告诉组织。上个月我的党费未缴,你们千万别忘了给我缴最后一次党费。你妈妈那里还有5000元存款,买些小菜,买6尺青布,通知你大伯、幺爸就行了,尽量在5000元花销之内把我送上山。我想好了,我死后埋在猫鼻梁我经常坐的那块大石旁,那块石头已伴了我三十年了。每年清明节给我烧杯茶泼在我的坟上,我就知足了!”
老土叔十分艰难地说完这些,在一旁聆听的儿女们早已泪流满襟。老土叔的遗嘱听起是多么凄楚,令他的儿女们揪心地痛,此时此刻,老土叔的儿女们还能说什么呢?
第二天早晨零点刚过,老土叔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伴他三十年的鸡窝山。
当我听了老土叔女儿讲述老土叔的遗嘱后,我也禁不住潸然泪下,内心涌起无比的感叹:多么好的老土叔呀。
正当我们给老土叔上坟时,从茶林里钻出一个人来,他惊奇地叫道:“嗨,没想到是你呀!?”
“你…..是谁….?”
“呵,队长,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张渝呀,就是20年前在这里逃跑的张渝呀”?
“嗯,我回忆起了。”
--20年前,也就是我刚跟老土叔学管罪犯的第三天,老土叔叫我带五名罪犯去打茶,由于我警惕性不高,罪犯张渝从茶林里逃跑了。老土叔与其他几名民警经过几昼夜的追捕,张犯被抓回了。老土叔为了保护我,怕影响我的前途,他一人承担了责任。为此,老土叔被记过处分。这20年来,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总感到欠老土叔很多很多。
几句寒暄后,我知道张渝刑满释放后在重庆开了一家公司发了财,他得知老土叔去世了,特地在清明节来给老土叔上坟,以此表达他对老土叔的内疚之情,也深深忏悔自己过去的罪孽。
明年的清明节我还要去给老土叔上坟,因为他永远活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