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溘然辞世25年了。每每捧读关于“母亲”方面的文章或逢年过节看到一些老妈妈在儿女们搀扶下逛公园、溜大街,其乐融融的样子时,触景生情,对慈母的无限哀思与缅怀油然而生,深爱我的慈母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我的眼前。
母亲年轻时很能干,是村里远近闻名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她和父亲生有四个儿女。为了将四个儿女拉扯大,母亲与父亲相敬如宾,齐心协力,勤耕苦耙,经营自己的家。母亲每天起早摸黑,脸朝黄土背朝天,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一边按时出工挣工分,一边培养教育我们四姐妹。我读小学时,每年家里都要养几头肥猪,还喂养了一头耕牛。由于母亲不辞辛苦,每到腊月,我们家都要杀一两头猪过年,村里人很羡慕,甚至别有用心的人非常嫉妒我们家。
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大集体时代,母亲不信邪,总要在一些荒芜地里种些南瓜、丝瓜的。在冬季,她和父亲在村里空闲的板土上种青菜、油菜什么的。然而,在“越贫穷越光荣”的荒唐时代,村里的队长、治保主任看不惯我们家,在村委会上点名批评父亲和母亲,并叫嚣要割资本主义的“毒草”。我清晰地记得我10岁那年,母亲在我们家自留地里用一团小地筑了一块水田种空藤菜,被治保主任知道了,治保主任带了几十个人跑到我们家田里将长势茂盛的空藤菜全部扯了,并把我父亲抓去开批斗会,说是要狠割资本主义的“毒草”。治保主任不准我母亲参加批斗会。母亲不顾一切冲进会场,义愤填膺地与村官们理论、讨说法。母亲以自己的巧言善辩,有理有据地将别有用心的村官们说得理屈词穷,参会人员面面相觑,村官们只好放人。
母亲拉着父亲愤愤地离开了会场。回到家里,父亲想不通,背着母亲将剪刀磨得锋利,准备与村官们同归于尽。母亲知道后,不顾一切夺父亲手中的剪刀,死死拽着父亲不放。执拗的父亲挣脱母亲就跑,在这危急关头,母亲见大势不妙,她奋不顾身猛冲上去紧紧抱着父亲的双脚,哀求父亲千万冷静。在母亲如泣如诉的哀求、劝说下,父亲铁了的心被母亲一行行热泪软化了。我看见父亲突地坐在地上,与母亲抱头痛哭。躲在牛棚的我,被吓得瑟瑟发抖。
母亲睿智的行动,挽救了频临破碎、瓦解的家。
自打那以后,母亲时常语重心长教育我们四兄妹要争气,努力学习,将来有了出息,离开令全家刻骨铭心而又揪心之痛的“苑家湾”,搬到城里去生活。母亲的谆谆教诲时刻激励着我,在我幼小心灵里种下了改变命运的夙愿――考上大学,离开童年伤心之地,当城里人。
母亲为了她心中厚实的希望,她将心中的伤痛默默化作无比的动力。她再不让我们割猪草、牛草。她忍辱负重,起早贪黑包揽了割猪草、牛草、家务活,不知疲倦地挣工分,并将一切痛苦藏于心底独自一人承受。偶尔遇到父亲心中不快,她总是强装笑颜,逗父亲乐。
母亲最开心、最快乐、最骄傲的是我们兄妹学习取得好成绩。每当我们考了好成绩,母亲心里比蜜都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是那么灿烂。母亲经常说:“你们取得好成绩,我心里比吃龙肉燕窝还高兴”。母亲见我们四兄妹个个成绩都好,她更加不知疲倦地劳作,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脸上缀满的幸福与欣慰是对我们兄妹莫大鼓励。
然而,好强的母亲硬撑了几年,便积劳成疾,不幸患上了心脏病。家里从此被母亲病恹恹的呻吟声罩上了。母亲患病第三年,大哥终于在国家恢复高考制度时考上了大学。母亲那时虽已病入膏肓,但她脸上随时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从她的笑容里我读懂了母亲心中的欣慰与骄傲。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因她的儿子为她争了气。
我高考前夕,母亲猝发脑溢血。当我从学校赶到已神志不清的母亲病榻前,奇怪的是,弥留之际的母亲听到我凄厉的哭喊声时,她突然伸出双手将我紧紧抓住,嘴里含混不清说着什么,直到她双手冰冷时,嘴里还在�动着。我从母亲紧握不放的双手里读懂了她心中厚重的叮嘱――孩子,妈走了,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当城里人。
如今,母亲的儿女们早已成了城里人了,我还当上了一名光荣的监狱人民警察。然而,我深爱的母亲已不在世25年了,心中的遗憾无语言表。
每当我捧读母爱,总禁不住潸然泪下。
母亲,您厚实的夙愿实现了,您在天国里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