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回家看爷爷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虽然过去了那么久，但印象非常深刻，至今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爸爸是监狱一个分监区的指导员，妈妈是医院的医生，工作都特别忙。也许对于一般人来说，回家看父母不是什么难事，但对于在监区第一线工作的爸爸来说不同一般。每每爷爷的生日来临，爸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爷爷生日那天，他要亲手做几样爷爷喜欢吃的菜，好好陪爷爷喝两杯。但一直到我的耳朵听出老茧也没有兑现。因此，每年爷爷生日到来，爸爸满脸都是内疚。我也因此一直没有见过爷爷，不是我不想见，而是我当时还小，爸爸不回我自然就回不去。
有一天，我一进家门，就听到爸爸兴高采烈地说，明天回去看爷爷。我心里在想：爷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能使他高兴成那样，当然我也恨不得马上就能见到爷爷。第二天早上，我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带着迫切的心情和爸爸妈妈一起上了火车，爸爸美美地吹着口哨上了火车，火车“轰隆”在铁路上奔跑着。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停了，我们又坐上了汽车。此时恰逢初夏季节，公路两边山上的李子花，已经是漫山遍野地绽放，我打开车窗，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沁人肺腑的花香，一阵阵微风吹过，把车上的人们包围在花的世界，香的海洋里。我在心里感慨，爸爸的家乡真美。
转眼，爷爷的家到了，门前有一位老人站在那里翘首期盼着，一脸望眼欲穿的神情，他满脸皱纹，脸上的皱纹像枯树皮一样抽搐着，眼睛湿润。当他看见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时，三步拼做两步地走了上去，爸爸走到老人的身边扶他往家里走，妈妈拿着大包小包跟在爸爸的身后，爸爸大声张罗：“儿子，他就是爷爷，快叫“爷爷。”我看爷爷老成那样失望极了，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一声：“爷爷”妈妈忍不住扬了扬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屁股，好在不疼。说：“你这臭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才不理呢，转身躲到一边。
爸爸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扶着爷爷坐下，从来没有做过饭的爸爸，系上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忙活了起来，一心想煮点好吃的给父亲送去。妈妈拿出大包小包的礼物给爷爷，有新衣服啦，电热毯、有吃的等等一大堆东西。爷爷的脸上笑咪咪的。突然他环顾四周，不知什么时候爸爸不见了，他问：“儿子呢？”妈妈从她身后捉住我，推到他的跟前：“喏，在这呢。”爷爷马上说：“我问的是他爸。”
我两步拼做一步走，走到厨房向爸爸报告；“爸爸，爷爷找你”爸爸微微一笑：“我这就来。”我小声嘟囔了一句：“爸爸，爷爷老得太难看了。”爸爸沉下脸来：“你瞎说，爷爷年轻时可帅了。他是我爸爸，没有爷爷就没有我，没有我就没有你。再说了，每个人都会慢慢变老，等你以后年纪大了，你也会这样，知道吗？”我半信半疑地说：“如果那样，就太恐怖了。”爸爸伸手飞快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像是对我又像自言自语地说：“我小的时候家里比较困难，爷爷在小学做老师，每天上班开的那份饭，他一点也舍不得吃，说是我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原封不动地把那份饭拿回家，全部给了我和你二叔，而他自己却回来喝稀粥，天天如此。他可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可是，我小时候很调皮，常常惹他老人家生气。
我脱口而出：“你现在不是也这样对我吗？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我，还说是爱我。”爸爸疼爱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所以说，你要好好孝敬爷爷，知道吗？”我点点头。
一会儿，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来到爷爷身边，爷爷说：“我刚吃过，不想再吃了。”我靠在门边，看着爸爸轻轻地抚摸爷爷有点零乱的头发，然后拿了一块巧克力，剥完糖纸，爷爷张开嘴放进爷爷的嘴中，爷爷含着咕隆咕隆地倒腾了半天，脸上鼓起一个高高的包，爷爷牙齿不多，还没嚼碎就咽下了，这时，妈妈端上一盆苹果，切好一小片一小片的，摆在爷爷面前，亲切地说：“爸爸，这是你最爱吃的苹果，快吃吧.。”爸爸围着爷爷像猴子一样大献殷勤，嘴里爸爸长爸爸短的哄爷爷高兴，手帮爷爷捶捶背，捏捏脚。这时的爷爷眉开眼笑，幸福得合不拢嘴。爸爸妈妈都没有时间理我，我就去厨房看二叔杀鸡作饭去了。
爸爸买回来的好东西爷爷舍不得吃，好像是为了在人前炫耀似的，爷爷不吃，我自然就不好意思吃。我玩累了，实在忍不住了，恶作剧地拿了一个苹果只咬了一口，就把它丢到地上。爷爷看见了很生气，骂了我一句：“你这孩子，怎么不懂得珍惜呢。”说着捡起来拿到水龙头冲了冲，用刀削了起来准备慢慢吃。
我妈看我那样也很生气，手里拿了一把扫把，突然冲过来逮住我说：“你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以后还丢不丢？”说着扫把就落到我的屁股上，虽然不是很疼，但我装着很疼的样子，扑扇着一只胳膊，边哭边跳弹，情急之中我向爷爷求救：“疼死我了，爷爷救我。”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来了。”爷爷走过来了，他仰着花白的头颅，责备妈妈说：“他做不对好好教育吧，你别打了，以后再敢打我大孙子，我跟你拼命。”妈妈挥舞的手停下来了。这时的爷爷在我的眼里，仿佛好看了许多，脸上充满慈爱，我感到很亲切。
我们一家人突然亮相，我又围着爸爸跟前跑来跑去。人们就知道我爸爸回来，晚饭后家里来了很多客人，这时，爷爷很是得意，喝了些酒的爷爷变得非常可爱。平时从不喜形于色的他，在酒精的作用下，脸色变得红润，而且充满和蔼的笑容，有时说到高兴处，甚至会手舞足蹈，比划着当时的情景。说得最多的是爸爸小时候的事，这时爸爸妈妈就成了忠实的听众，他却成了口若悬河的老师，其他人根本插不上话，他讲的时候眼睛基本是闭着的，仿佛沉浸在当时的情景之中，十分陶醉。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拿着爸爸妈妈给他买的新衣服，穿在身上这边扯扯那边拉拉，然后用手拍了拍，神气十足地说：“这是我儿媳妇买给我的，好看吧？”又指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吃货，说：“大家吃吧，这也是我媳妇买给我的，我媳妇比我儿子还要好呢。”我爸爸听了红着脸，但不生气，我妈妈差点把她那张好看的脸笑皱。爷爷说着，就大方地把食物分给了客人。客人一边吃着爷爷分给的吃食，嘴里一边说爷爷好福气。把他们羡慕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了。这一夜，爷爷的家里被欢乐的笑声笼罩着。
等客人走后，我没话找话，笑嘻嘻地围在爷爷身边问他：“爷爷你到底是爱我爸爸，还是爱我妈妈？他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你妈妈，你爸六年才回来看我一次，都差点把我忘了，一天只知道忙工作。”
“爷爷，我爸说你年轻的时候可帅了，真有此事？”他满脸自豪地说“那当然。”他下巴一抬，霎时笑成一朵菊花。我接着又问：“是你年轻时好看，还是我爸爸好看？”他再看了我一眼，美滋滋地笑着说：“当然是你爸爸，你爸爸警服一穿，威武帅气。”他那副自豪劲，一看就知道他心里乐开了花。
这样的夜晚总是过得很快，我实在瞌睡得忍不住了，张嘴打哈欠，爷爷这时才如梦初醒，才从记忆中走出来，叫我们洗漱，然后上床睡觉。可是，刚躺下不久，爸爸的手机就响了起来，电话里传来了小林叔叔的声音，他火急火燎的说：“指导员，我老婆难产，现在正在医院，疼得哭爹喊娘的就是生不下来。我知道你已经六年不回家看父亲了，也知道这时找你帮忙不合适，要是搁在平时，我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但我现在实在没办法，大李出差去了北京，小陈又去了重庆，除了值班的干警，只有你离监狱比较近一点了，如果可以，你明天帮我一个忙，替我值中班好吗？”爸爸犹豫了一下，不答应吧未免显得小气，又不合情理，帮吧，自己爸爸盼这一天整整盼了六年，明天就是爸爸的生日，刚回来就走于心不忍。我爸爸的心情很矛盾，转念一想，人不能一辈子不求人，如果同事有难事不帮忙，自己心里过不去，也许会一辈子不安。最后他爽快地说“不就是值班吗？我帮你。但我告诉你，你是男人，你要好好照顾爱人，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听清楚了吗？”小林惊喜地说：“真的？那太好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指导员，太谢谢你了。”
妈妈吃惊得瞪大了眼睛，脸就变了颜色，这个意外让她不快，心里挺别扭的，说：“你疯了吗？怎么就答应帮别人值班了呢？你爸爸那边怎么交代？小林也真是，故意给我们出难题，你想求人帮忙应该早点说，别等我们回到家了再言语啊，”这天夜里，爸爸一夜没合眼，心里很难受，我半夜醒来，看见爸爸的眼睛依然睁着，我吓了一跳，也许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父亲吧，在漆黑的夜晚我看见爸爸�了自己一个耳光，嘴里还小声地嘟囔着：“你怎么这么不孝顺呢？爸爸都70多了，还能过几个生日？你就不能好好地陪陪他？”我偷偷地看着，我笑了，但我忍着不敢笑出声。
第二天早上，爸爸心事重重、坐立不安的样子，瞒不过爷爷的火眼金睛，问他：“你有事？”爸爸吞吞吐吐，似乎迟疑了一下，看了爷爷一眼，说：“同事有急事，叫我帮他顶班，”说完，他望着爷爷，心里非常内疚，没想到自己只住一晚就要走。”爸爸以为爷爷会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