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他还年轻着,就怀着一颗红心,背着一个行囊,翻山越岭,来到这个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人却稀少。
那条山路,从镇上蜿蜒几十里一直到深山,几十道弯。路是黄泥碎石铺就的,狭小而颠簸。那时还没有车,他走走歇歇不知多少次,到了傍晚才到达居所。他知道,他就是这里的主人了;他还知道,这条路以后还要走很多回。尽管如此,因为年轻,他不觉得那山有多高,那路有多长。
那片茶山,是原来居住在那里的人种的。一大片山岭都是茶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他从来没有见过。听那里的人说,到了清明时节或秋季,那就是他们盼望的季节,他们摘下茶叶自己加工,拿到镇上换点粮食油盐,年复一年,生活就如茶水一样清淡。他知道,以后的日子,他也要学会种茶,学会品茶,学会过清淡的生活。
那大片丛林,多是长着松树,有的已经几十年树龄了,变成了参天大树。那是前人留下的财富,他深感管理守护的压力。闲时,他就和几个同事到林里散散步,吸吮山里清新的空气,聆听树林在细风中的呢喃声。
那涧水潭,山泉水清澈透亮,静静在山沟流淌,养育着那里的人。每天,他也和他们一样,都习惯在傍晚聚集在潭边,打上一壶水,聊聊天,讲昨天的趣事,谈今天的收获,或者约明晚到哪家吃饭喝酒。他看到,这里的人很少关门,鸡鸭都是圈养在户外;这里的小孩到处串门,像吃千家饭长大。有时,他回来晚了,隔壁邻舍就拉他进门吃个便饭,把他当做他们家的人。他觉得,那里的人就如山泉水一般纯净无暇。
那间小屋,低矮又狭窄,墙体是黄泥舂成的,屋面是青色的瓦,房子只装得下一张小床、一张书桌。尽管那屋顶的瓦砾常常被大风刮飞、被野猫踩裂,但是屋子冬暖夏凉,即使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躺在床上的他仍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很踏实,窜进被窝一睡到天光。到了晚上,路过小屋的人会常常看到那张书桌边的身影。正月时,从瓦片细缝中洒下的月光,也勾起他想念远在家乡的母亲。
那个爱情,终于在某天某月来到他的身边。她是茶厂的一名普通员工,文化不高、相貌平常,但心地善良、纯洁可爱。平时,她和其他年轻人一样,喜欢常常到他屋子玩,听他讲工作上的事情,说书本里的故事。有时,她还帮他整理屋子里零乱的东西,后来,她还偷着把蚊帐被子洗好凉在屋外。他知道是她的善举,更明了她的心思。又在某年某月某天,他们成家了,办了一个简朴的酒席,搬到一间大一点的砖房住。再后来,原来的小床留个儿子用了,原来的书桌也成了儿子写作业的地方。
那双人世界,逐步变化了。儿子长大了,妻子的双手变得更粗糙了,他的双鬓也添上了白发。有一天,孙子的哭声弥漫在院子里,散发在寂静的大山里,他逢人就分发喜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喜悦。那一年,子承父业,他更加欣慰了,他说愿意在大山里过一辈子。
那砖房,需要搬迁了。和以前不一样,这次他和这里的人,一同举家到城里了,尽管那里也是陌生的地方,但房子是楼房,宽敞而明亮。上车时,他手里捧着一个花盆,盆里是一颗茶树。他说,到新家里,在阳台上,每天闻到茶叶的清香就会想起原来的家。
那孙子,长大了,长得和他年轻时的一模一样,远在另一个城市奔波。他很想念。退休的日子过得既殷实又快乐。相隔几天,儿媳就过来陪二老吃顿饭。有一次,他跟儿子说:孙子歇着时,你就叫他回来,我们一家人回老家一趟,去看一看那山、那树、那水……
作 者:罗宗一
单位及职务:广西梧州监狱政治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