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于《中国监狱学刊》2012年第四期。
摘 要:监狱一线民警的职业压力已经成为我国监狱实务部门广泛关注的问题。本文以浙江省监狱系统基层单位一线民警为研究对象，通过组织实地访谈和调查问卷的数据分析，总结了当前监狱一线民警的职业压力及其身心反应状况，试图提出缓解监狱民警职业压力的若干对策措施。
关键词：监狱 一线民警 职业压力
监狱一线民警直接从事罪犯管理教育工作，他们身处高强度、高风险、高应急的执法环境，除了有常人固有的情绪与困扰外，更承担着一般警种没有的身心压力。作为一种压力密集型和易受精神创伤的职业，监狱工作的专业性、危险性、辛苦性，加之严密的执法规程和高标准的执法要求，这些都对民警的身心健康直接构成了威胁。因此，缓解监狱一线民警的职业压力，对加强监狱基层组织建设、提高一线民警队伍的职业素质和整体战斗力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一、调查设计
（一）样本特征变量
本研究将监狱一线民警的个体特征分为年龄、婚姻状况、教育程度、工作年限和职务层级等项目。各类别项目定义说明如下：年龄分为20至29岁、30至39岁、40至49岁和50岁以上四组；婚姻状况分为无婚姻状态和婚姻持续中两组；教育程度分为高中（含）以下、大专和本科以上三组；工作年限分为1至10年、11至20年、21至30年和31年以上四组；工作职位分三组，分别是分监区带班民警、分监区级（股长级）民警和监区级（科级）民警。
（二）工作压力维度
本研究的工作压力分为外界压力、组织内部压力、工作压力及个人本身压力四个维度，分别说明如下：（1）工作压力：不可预测的警戒安全事故，高负荷的警务工作及潜在危险性。（2）组织内部压力：组织内部的压力来自于个人与上级、同事之间，包括上级领导的管理方式、工作权限、工作不确定性及工作环境等。（3）外界压力：以外界对囚权维护过度造成管理压力，承受新闻舆论或罪犯家属无端指责，出狱罪犯对民警及其家人攻击、威胁的压力来源等。（4）个人本身压力：指个人本身的性格、家庭生活及身体健康因素对一线民警执法工作的困扰，包括无法从工作中获得成就感及不愿意告诉别人职业。
（三）身心反应维度
本研究的工作压力反应分为心理症状、生理症状和行为症状三种，分别说明如下：（1）工作压力的心理症状。心理症状主要表现为：焦虑、紧张、迷惑或急躁；疲劳、生气、憎恶；情绪过敏和反应过敏；感情压抑；交流的效果降低；退缩和忧郁；孤独，有疏远感；厌烦，工作有不满情绪；精神疲劳和低智能工作；注意力分散；缺乏自觉性和创造性；自信心不足。（2）工作压力的生理症状。生理症状是：心率加快，血压升高；肠胃失调；身体疲劳；心脏疾病；呼吸问题；头痛；睡眠不好；肌肉紧张。（3）工作压力的行为症状。行为症状为：拖延和避免工作；工作效率下降；与亲属和朋友关系恶化等。
二、数据分析与问题讨论
（一）样本特征描述
本课题研究对象是在监狱现职从事罪犯管理教育工作的一线民警，调查问卷的填写者为在浙江警官职业学院接受警衔晋升培训的一线民警学员。调查采用随机抽样，回收问卷513份，剔除无效样本19份，有效样本共494份。
表1：有效样本的人口统计特征描述表
| 项目 | 类别 | 人数 | 百分比 | 项目 | 类别 | 人数 | 百分比 |
| 年龄 | 20至29岁 | 63 | 12.8% | 婚姻 状况 | 未婚状态 | 186 | 37.7% |
| 30至39岁 | 286 | 57.9% | 婚姻持续 | 308 | 62.3% | ||
| 40至49岁 | 112 | 22.7% | 教育 程度 | 中专以下 | 31 | 6.3% | |
| 50岁以上 | 33 | 6.7% | 大专 | 235 | 47.6% | ||
| 工作 年限 | 1至10年 | 111 | 22.5% | 本科及以上 | 228 | 46.1% | |
| 11至20年 | 230 | 46.6% | 职务 层级 | 带班民警 | 353 | 71.5% | |
| 21至30年 | 112 | 22.7% | 分监区级 | 90 | 18.2% | ||
| 31年以上 | 41 | 8.3% | 监区级 | 51 | 10.3% |
由上表可知，被调查人员中年龄阶段处于30至39岁的比例最高，约占57.9%，这部分人员成为当前监狱一线管理教育工作的主体力量。从婚姻状况上看，62.3%的被调查人员建立了家庭，未婚民警占37.7%。被调查人员中绝大部分具有大专及以上文化程度，其中本科及以上学历的人员占46.1%。被调查人员中绝大多数是在监区承担值勤备勤任务的带班民警，占样本总数的71.5%。
（二）职业压力来源因素
本研究的工作压力量表内容包括工作压力5题、组织内部压力7题、外界压力4题、个人本身压力5题，合计21题。量表采用里克特五点量表计分法，题目全是正向题，计分方式依照非常同意、同意、无意见、不同意、非常不同意，分别给予5、4、3、2、1分。分数愈高代表受访者面临工作压力愈大，其工作满意度愈低。本研究采用主成分分析法抽取因素，量表经因素分析结果，得到四个构面。累积解释变异量为71.293％，显示量表效度较好。再经信度分析，反映量表内部一致性的克朗巴哈系数分别为外界压力0.7437、组织内部压力0.7287、工作本身压力0.7427、个人本身压力0.8013，整体量表的信度为0.9189，显示本量表信度善好。
表2：工作压力量表因素分析结果表
| 题目内容 | 因素负荷量 | |||
| 因素1 | 因素2 | 因素3 | 因素4 | |
| 工作危险性高 | 0.8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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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时间过长 | 0.7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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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法风险加大带来压力 | 0.7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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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预测的警戒事故 | 0.68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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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力不足增加工作负荷 | 0.6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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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业特长不能得到发挥 |
| 0.7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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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到权力有限不能尽职 |
| 0.7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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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线管理人员职级过低 |
| 0.7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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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工作不确定性常让人感到心烦 |
| 0.7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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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量与薪酬待遇不成比例 |
| 0.6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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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单调沉闷无挑战性 |
| 0.6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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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事间勾心斗角，工作感到不安 |
| 0.56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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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大众对监狱负面评价 |
|
| 0.777 |
|
| 外界过度维护囚权造成管理压力 |
|
| 0.7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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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众媒体对监狱的负面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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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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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犯家属对监狱工作的不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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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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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刑释回归人员再犯罪感到挫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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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10 |
| 难以在工作和家庭之间平衡关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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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97 |
| 无法从工作中获得成就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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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70 |
| 常担当替罪羔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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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51 |
| 不愿告诉别人自己的职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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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95 |
| 解释变异量 | 23.964 | 17.885 | 10.402 | 9.039 |
| 累积解释变异量 | 33.964 | 51.849 | 62.252 | 71.290 |
| 克朗巴哈系数а值 | 0.7437 | 0.7287 | 0.7427 | 0.8013 |
| 本量表克朗巴哈系数а值 | 0.9189 | |||
由上表分析可知，监狱一线民警职业压力的来源因素是多层的，但主要的职业压力来源在于四个方面：
一是职业本身特征和工作负荷：如工作量过多、繁杂，责任大、工作权责模糊等，均可能是压力的来源；监狱一线民警最大的压力乃是其工作具有危险性，且随时面临被攻击或被挟持的可能，因此在执行警务时，必须随时提高警觉，依法处理警戒事故并维持安全秩序。
二是职业发展不畅和组织互动缺乏：如升迁不足、缺乏升迁机会、缺乏职业安全感、不确定的工作期待与人生规划、组织精简等，都会形成职业压力。与此同时，监狱机关内部缺乏同事的支持或与同事的不良关系、竞争、冲突等，会给一线民警带来相当大的压力。
三是外界压力：监狱机关属相对封闭型组织单位，与社会大众缺乏良好的沟通交流，社会负面影响多。尤其是舆论压力，新闻媒体报道监狱机关通常不是好的事情，如罪犯死亡、脱逃，违禁品流入监区等，经常导致监狱形象受损，使民警感知的职业成就感和荣誉感不断降低。
四是个体自身压力：由于个体之间在性别、年龄、婚姻、家庭负担、身体健康状况等方面的差异，对遭受压力的感受程度大小不一。当前，监狱民警普遍有低成就感倾向，这是由个人成就感所带来的压力，大部分一线民警不满意自己的工作表现，对自己从事的职业认可度不高，对社会地位缺乏应有的评价。
（三）职业压力引致身心反应
监狱一线民警受各种压力源的作用，在人格、生理、工作、家庭生活等方面均会有短期和长期两个阶段的反应和影响，即经历特殊压力初期的短暂反应，随即进入慢性紧张反应的危险状态，由此对民警的身心健康和职业发展构成了直接的威胁。
表3：一线民警身心反应倾向分析
单位：%
| 题目 | 频率 | 题目 | 频率 | 题目 | 频率 |
| 疲倦 | 36.1 | 心理不好 | 10.0 | 经常有强烈的便意 | 4.6 |
| 睡眠不足 | 31.1 | 易被激怒 | 9.1 | 无法控制愤怒 | 4.6 |
| 睡眠不安稳易被吵醒 | 24.2 | 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 8.2 | 呼吸急促或不规则 | 4.1 |
| 失眠 | 21.0 | 注意力无法集中 | 8.2 | 腹部刺痛 | 4.1 |
| 难以入睡 | 20.5 | 皮肤发红疹 | 7.8 | 感到沮丧 | 4.1 |
| 腰酸背痛 | 19.6 | 想请假，不想上班 | 7.3 | 喜欢批评 | 4.1 |
| 头皮屑 | 16.9 | 夫妻或家庭冲突 | 7.3 | 反胃、恶心、呕吐 | 3.2 |
| 粉刺 | 14.2 | 影响处事能力 | 7.3 | 腹泻 | 3.2 |
| 皮肤或头发过度干燥 | 13.7 | 血压升高 | 7.3 | 易闯祸出事 | 2.7 |
| 挫折感 | 13.7 | 胃部翻腾感，头痛。 | 6.8 | 手冒冷汗 | 2.3 |
| 对批评很敏感 | 13.2 | 夜里做恶梦 | 6.8 | 容易有意外发生 | 2.3 |
| 容易忘记事情 | 13.2 | 关节炎 | 6.4 | 冷漠 | 2.3 |
| 觉得无法控制的焦虑 | 12.8 | 想骂人 | 6.4 | 迁怒同事 | 2.3 |
| 过度忧虑 | 12.8 | 工作时较平常急躁 | 6.4 | 肌肉或手部痉挛 | 1.8 |
| 脾气暴躁 | 12.8 | 食欲不振 | 5.5 | 气喘病发作 | 1.4 |
| 丧失幽默感 | 11.9 | 不想跟人说话 | 5.5 | 呼吸困难无法说话 | 1.4 |
| 想换工作 | 11.4 | 想喝酒 | 5.0 | 全身发抖 | 1.4 |
| 头昏目眩 | 11.0 | 心跳急促或不规则 | 4.6 | 无故哭泣 | 1.4 |
| 工作表现日趋低落 | 10.0 | 便秘 | 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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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体而言，一线民警压力反应症状以负面情绪及由负面情绪所引起的行为症状倾向较高，而生理症状反应与攻击行为反应的倾向较低。将“压力反应量表”的“常常反应”及“一直发生”等选项，合并称为对该选项的“频率”反应。一线民警压力反应“频率”前5名的项目，为“疲倦”、“睡眠不足”、“睡眠不安稳，易被吵醒”、“失眠”、“难以入睡”，其频率高低依次序为36.1％、31.1％、24.2％、21％、20.5％。
表4：身心反应量表中各因素平均总得分
| 项目 | 外显行为反应 | 睡眠问题反应 | 运动生理系统反应 | 消化生理系统反应 | 皮肤生理系统反应 | 情绪发泄反应 | 心血管生理系统反应 | 内隐行为反应 |
| 样本数 | 219 | 219 | 219 | 219 | 219 | 219 | 219 | 219 |
| 平均数 | 2.2248 | 2.6170 | 1.6712 | 2.0009 | 2.2226 | 1.7854 | 2.0913 | 2.3767 |
| 标准差 | 0.6812 | 0.8283 | 0.5715 | 0.7210 | 0.8091 | 0.5793 | 0.7501 | 0.9315 |
| 变异数 | 0.4653 | 0.6861 | 0.3266 | 0.5198 | 0.6546 | 0.3356 | 0.5627 | 0.8678 |
从压力反应量表的“外显行为反应”、“睡眠问题反应”、“运动系统生理反应”、“消化系统生理反应”、“皮肤系统生理反应”、“情绪发泄反应”、“心血管系统生理反应”及“内隐行为反应”等八个因素分析，将压力反应量表各题的“从未发生”、“很少发生”、“有时发生”、“常常发生”、“一直发生”等选项分别配给1、2、3、4、5分，其平均总分越高，表示该因素的心理行为反应越强烈。一线民警压力反应的身心症状以“睡眠问题反应”最为强烈，平均总分最高，其平均总分为2.6170分，其次为“内隐行为反应”，其平均总分为2.3767，第三为“外显行为反应”，其平均总分为2.2248，而压力反应最低者是“运动生理系统反应”，其平均总分为1.6712。
从生理症状看，一线民警工作与一些心理性疾病有很高关联，比如胃溃疡，头痛或循环系统疾病；晚上不易入睡者有62.4％，而且在工作适应上易呈现精神恍惚以及血压增高现象；研究发现，一线民警夜间轮流值勤严重影响睡眠，难以消除疲劳。一线民警的肝病和胃肠疾病明显超过一般民众约6至7倍多，其原因可能是监狱工作时间常日夜颠倒，经常性疲劳加上用餐时间不确定才会如此。
监狱工作压力会引发心理症状问题。一线民警承受监管安全压力，其内心常处于紧张、焦虑与不安。在研究警察职业倦怠时发现，年轻、资历浅、职位低的一线民警，其感受到的职业压力较大，职业倦怠感也较强。因为不固定的备勤值勤时间，使得夫妻缺乏相聚及情感交流而造成疏离，因而容易产生家庭问题。过高的职业压力会产生对外的社会疏离感与防御心态的保守人格和嘲讽社会的心态，包括愤世嫉俗、吹毛求疵、暴躁易怒和无力感的犬儒心态。若犬儒心态不能有效地应对焦虑，民警会借酒精麻痹其沮丧、低自尊感与无力感。研究表明，在众多负面工作压力结果中，有职业压力引致的最常出现的行为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