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我时常会想起渐行渐远的那条老巷。
每当夜深人静独坐茶书房,或聆听窗外缕缕雨丝的呢喃时,记忆中老巷那独有的味道,便氤氲了我的世界。一颗心犹如闪烁的萤火虫,固执地穿透久远的记忆,悠然地蹁跹在幽深悠长的老巷里面。
今夜。净手。焚香。燃起红泥小火炉。煮水。暖壶。沏一壶陈年普洱,在弥漫的茶香里,老巷的味道一如茶般的浓醇,滋味绵长。
记忆中,幽深悠长的老巷,静静地卧在那儿。每天清晨,伴着鸡鸣犬吠,老巷便颤悠悠地醒起来动起来。老巷两侧的房子都是青砖黑瓦,墙基则都是长短不一的石条砌的。经历不知多少年的风吹雨打,略微凸现在外的石条被岁月镌刻而成的纹路,像极了那些饱经风霜沧桑的老人腿上贲张的筋脉。那青砖的墙壁,在时光的浸淫里,显得斑驳迷离,一些甚至表层剥落,没有了往昔的容颜。而青苔,沿着青砖的泥缝蔓延,似乎是在为老巷昭示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老巷里,一律低矮的木门楼,木格窗棂。不同的是有些门楼、窗棂雕刻有精美的吉祥图案,或花卉或福兽,先人们期盼美好幸福平安的那份祈愿代代相传,一路走来,至今仍没半点消褪。门楼、窗棂上残留的一星半点朱漆,像是涂抹在老巷里的一点淡淡的胭脂,为老巷增添了几分妩媚。在我眼里心里,那些低矮的门楼,窗棂,就是这老巷忠诚的守护者。
老巷的青石板路,有些弯曲。一条条石板凹凸的表面被岁月消磨得光滑滋润,散发着苍青色的古朴,平静地躺在那儿,始终无怨无悔,或许,我是一个有着古典情结的人,曾经无数次在老巷里漫步,现在想起,在老巷里每踏出一步,都是落在前人的脚印上,我们只想到在石板缝中捡起一些温柔的词句,可前人们遗落下的故事,又有多少被我们后人能够读懂。在黄昏的夕照下,老巷的青石板路充满了诗意绵绵。有时,诗意一浓,韵味就会应运而生,漫溢在巷口巷尾。
木门开启的声响,就像误碰了柳琴的弦音,轻轻地穿透了老巷。抢先出来的,会是一条大黄狗,或是几只芦花鸡。它们在老巷里撒着欢儿,张扬着属于它们的快乐。
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在老巷里漫步踌踌,或是坐在巷口那棵像塔楼似的巨大榕树下,凝视西天瑰丽的晚霞,有时嘴角牵出一丝微微的笑意,但旁人永远也无法窥探到老人心绪的涟漪。
老巷墙基的石条旁,一群蚂蚁正在合力围捕一条肥硕的青虫。炎热的阳光下,我不知道还会有谁去关注这场惨烈的捕杀?在人们的眼皮下,有多少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细节,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
木门楼下的石墩上,坐着一个掉了牙的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没有丝毫的倦意,让我想那幅著名的油画《春蚕》。从巷口吹进的风,撩动了她几缕白发,越发显得安详、从容、淡定,从而与老巷不分你我。如此,老巷无言她亦无语啊。
阳光,慵散地抚摸着老巷。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鸟,清悦地鸣叫着在老巷的上空盘旋了几圈,而后便飞入巷口的那棵榕树上隐身息声。
傍晚时分,老巷的上空便飘升起来缕缕青白的炊烟,不一会,便有诱人的稻米清香在巷子里散发,袅袅在悠静的巷子里。闻到饭的清香,玩疯了的孩童们,便箭一般地飞奔回家了。
有的时候,老巷安静得如同波澜不惊的湖面,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气息在恣意地飘散着。几只体态轻盈的燕子,在巷子里飞进飞出。
我曾经刻意地寻遍老巷的角角落落,因为我相信,老巷里那些神奇或不神奇的故事,就在那些角角落落里。他们是老巷的精灵,幻化成一块碎砖,一捧浮土,守护者老巷…..。
而今,随着工作单位的整体搬迁,那个偏僻的古镇上的那条老巷离我已越来越远了,不,是我于古镇渐行渐远了。老巷不老,仍旧静静地躺在那儿。
今夜,茶香袅袅,老巷,我。我。老巷。不是不甘,只是不舍,空留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