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在酒香里的岁月

时间:2013-03-03信息来源:警务督察队作者:

 

从我记事起,最早进入我记忆的画面,是酒坊里一排排整齐泛着釉光的大酒缸,刚出锅的亮灿灿的粮食冒着白茫茫的蒸汽缭绕着整个酒坊,村里的妇人、老人还携着孩子,挑着一担担木桶早早候在酒坊的门前,趁着酒糟还未出锅这会儿空隙,用一惯的大嗓门畅快地聊着家里家长,不时传来豪爽的笑声……

是的,我的父亲,是一个乡下的酿酒师傅,和母亲二人经营着一个小酒坊,以维持着生计,养育着我们姊妹仨人。

温暖的炉灶―― 蒸粮

一个初冬的早晨,阳光透过玻纤瓦的缝隙漏下来,将阴暗的厂房照出几片光明。蒸饭的大炉灶里,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映着母亲的脸,焕发出温暖的光芒。父亲走过来,皱了皱眉头,告诉母亲,该收火了。于是母亲急急地将多添进炉灶里的柴火抽了几根出来,火便慢慢地熄了,留着炉里柴火燃烧后余下的火炭的温度,把锅里的粮食再焖上一会儿,就刚刚好了。父亲将冷却粮食的大木托盘架好后,径直走到炉灶边,弯腰凑近锅口闻了闻冒出的蒸汽,甩出一句:“出锅”!语气坚定地毫不用质疑。父亲用他那双布满茧子却厚实有力的大手一把将笨重的木头锅盖揭开,顿时腾腾的蒸汽汹涌而出,弥漫了整个厂房。母亲不放心地用手拣了几颗饭粒,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以探查火候生熟。父亲则不耐烦地催促母亲赶紧装饭,“信不过我哩?我一闻便知。”父亲说的是实话,酿酒二十几年,父亲从未蒸过一锅生饭,也未煮过一锅焦饭。母亲便笑了,说,“尝尝放心嘛。”

小小的幸福――大米锅巴

父亲和母亲一起用大锅铲将锅里热腾腾的米饭一铲一铲地装进一个大的竹编箩筐里。看到箩筐里的米饭满了,父亲母亲便先吸上一口气,然后抬上箩筐快步走到酒坊里间,将满筐米饭倒入已经架好的木托盘上以作下一步的冷却、拌酒曲。期间父亲母亲无需多余的言语,只需眼神的交流便心神领会,永远配合地那么的默契,那么的流畅,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直至锅里的米饭全部铲完,只剩下锅巴的时候,这时父亲就会对早等在一旁的我和弟弟妹妹说道,“好了”。我们便如同得了圣旨一般欢呼雀跃了,忙接过父亲手里比我们还高的锅铲,用力地铲下锅底的锅巴。那一张张金黄香脆还冒着热气的大米锅巴啊,咬下一口,便满口溢香了。在那个食物极度匮乏的年代,那一张张的大米锅巴,是我们姐弟仨每天最神往的期待,是我们心底至今最美味的念想。我想,这一定是如今遍尝超市琳琅满目的零食却食不知味的孩子们永远都无法体会到的幸福吧。

糖化的粮食――甜酒

托盘上结成团的米饭经过充分的打散、翻动、冷却并被均匀地伴上了酒曲后,接下来的工序就是糖化和发酵了。父亲将米饭用撮箕盛好,倒入墙根一溜排开的搪瓷缸里。搪瓷缸口直径1米,高一米,每个搪瓷缸周围都被厚厚的稻草包裹着,以为了满足粮食糖化和发酵所需的温度。父亲俯下身去,将半个身子探进缸里,用他那双大手将缸里的米饭压瓷实了,并在缸的中间留一道碗口大的通道。几天后,粮食糖化和发酵后形成的甜酒便慢慢渗流到这个碗口大的通道中。父亲便会逐个揭开搪瓷缸上的封盖,用容器取上几滴,闭上眼逐一品来。这时候的父亲是那样的专注,母亲则在一边屏气凝神地看着父亲,直到最后父亲原本紧实的脸上绽露出会心的笑,母亲便也松出一口气来。我知道,这定又是一锅好酒了。这时候父亲便会盛出一小碗甜酒来,赏给早早候在一旁的我们姐弟仨。这时候的甜酒是那么的软糯香甜,完全没有蒸馏过后形成的白酒的辛辣凛冽,抿上一小口在嘴里,丝滑甘醇地如同牛奶一般,让人久久都不舍得咽下。

沉重的扁担――上甄

至此,便只剩下最后的一道工序:上甄。母亲用一个大瓢将搪瓷缸里的甜酒连同酒糟舀入面前的一担大桶里,父亲则半蹲下,深吸一口气,用力挑上母亲舀得满满的甜酒桶快步走到甄灶上,只听见“哗”的一声,甜酒便倾倒进了几米深的黑漆漆的的大铁锅里。父亲一担一担地挑着,直到把这个几米深的大铁锅全部装满。我从来没有数过得挑多少担才能把那个黑漆漆的大铁锅填满,也许是一百担、也许是两百担、也许更多,我不知道。我只看到豆大的汗珠子从父亲的额头顺着黝黑的脸颊快速地流下来,流到了嘴角,父亲只是眉头皱了皱,脚步却丝毫不敢放慢……

寂静的老甄灶――孤独的父亲

父亲便这么周而复始地往返在酒坊和甄灶之间二十几年,直到挺拔的脊背变得弯曲,直到满头的青丝已成白发。多少年以后,那天吃了团圆饭后的父亲提着烟斗,独自缓缓地踱上那个陪伴了他大半辈子如今却清冷寂静的老甄灶,久久不语。这时我突然发现,那个曾经扛过枪、上过战场的老兵,那个曾经在我眼里那样高大那样强悍那样无所不能的父亲,如今站在那巨大的甄灶边,是那么的单薄,那么的瘦弱,也是那么的孤独。我的心一阵阵的疼痛。

我曾想,什么时候,我才能帮父亲挑过这一担担沉重的酒桶?然而二十年过去了,我却始终没有一次哪怕尝试着接过父亲肩头那根磨得光滑锃亮的扁担。

我曾想,是什么,让父亲这样的坚持,这样的忍耐,这样的强大。后来,我终于知道,是我们谁也无法打败的生活,是血脉里流淌的亲情和责任,是父亲对这方老甄灶最柔软最深沉的感情。

那些弥漫在酒香里的甘醇岁月,是陪伴我、温暖我一生的最美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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