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以极低的分数考取了一所一般的职业学院,虽没让我兴奋起来,但我觉得这也是他已努力的结果。望子成龙是每一个父母的心愿,我也知道不是每一个孩子都非考上清华、北大不可.但作为父亲,我对孩子的成长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心理,而这种心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郁闷的心思时常在夜深人静、毫无睡意的时候,在我的脑海里翻滚,孩子童年的点点滴滴就会在我的眼前浮现。
读书的时候,监狱基层的孩子们由于远离学校,不管是幼儿园还是小学,哪怕是寒冬腊月,也得在凌晨六时左右起床。用过早餐,天还没亮,三三两两的大人或牵、或背着自己的小孩,小心翼翼地前往一两百米外的公路边等候前来接送的学生车。就在等车的此时,孩子们有的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又重新进入了梦乡;有的则伴着呼啸的寒风,毫无顾忌地戏耍、喧哗或互相抖落身上的雨霰,而丝毫感觉不到冬天的寒冷。
因为学校没有太多的宿舍供小孩中午休息,基层的孩子们(中午没车接送,早出晚归)中午在机关饭堂就餐后,大都自行休息。听话的,下午还能回校上课,调皮一点的,整个下午就再也找不到人,直到天黑,才拖着一身的邋遢,或缺衣少鞋的回到家里。吃过晚饭,还没跟孩子唠上几句,又到下监的时间,下监回到家,小孩又早已入睡。一天里,大人和小孩之间,别说是教育、沟通,就是见面也不过一时,说话不到三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孩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慢慢长大了。
孩子还在幼儿园的时候,有件事,每每提及,都让我内疚不已。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蔚蓝的天空,秋阳依照。大队其他领导都到机关开会去了,因为小孩牙齿剧烈疼痛没去学校,我就请假留在队里照顾顺便值班,约下午四时有犯人跑来报告,说是山上外宿犯与周边群众发生冲突,如不及时赶往处理可能会发生流血事件。我当时正抱着小孩,想找其他同志去处理,却见不到人,唯恐去晚了会发生严重后果,万般无奈下,我二话不说,抱着小孩坐上手扶拖拉机,直奔山上七、八公里远的出事点。
山上的茶道,曲曲弯弯,坑坑洼洼,手扶拖拉机的剧烈颠簸加速了小孩的疼痛与哭泣,尖锐的哭声越过树林随风在山谷里回荡。
当我赶到目的地,七八名群众手持木棍和柴刀正和五名外宿犯人对阵互骂,有的已搅在一起并产生了肢体冲突。我顾不上如何安顿小孩,立即冲进犯群中间,喝令罪犯往后撤离,等候调查处理。
经妥善处理一切问题准备返家时,我才突然想起刚才不知把小孩丢在什么地方,也不知去向。于是吩咐犯人在周围查找,茶园中、丛林里,呼喊了半天没回应,只有聒躁的蟋蟀声呜叫不停,隐约带有几分伤感。此时,天色渐晚,夕阳把层层茶梯粉刷得格外靓丽,特别是茶坡坡顶那几棵笔挺苍劲、直指蓝天的大枫树,在低矮的茶树中,犹如擎天玉柱,在余晖的映射下,显得更加分外妖娆。“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美丽秋景只在我的眼前一扫而过,我的心思还在判别着孩子的方向。最后,看管放牛的犯人在他住的牛棚床上发现了小孩,当我赶到牛棚时,小孩已带着痛苦的表情睡在床上,嘴巴歪斜,唇厚微红,牙痛流出的口水成丝挂在嘴边,眼角的泪痕干涸,额头发烫。此情此景,一股酸楚的眼泪润湿了我的眼眸,我还是二话没说,把他抱起,坐上手扶拖拉机原路返家。
返家的路很长……
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如今小孩也已毕业,正在外漂泊,为他的未来而四处奔波,滇沛流漓,却屡屡碰壁,弄得焦头烂额,至今前途未卜,也不知他乡何处?一日三餐是否裹腹?想到这我依然再为他伤感、忧虑,心中五味杂陈,但又无可奈何。在这物欲横流,竟争激烈的年代里,还有什么比坚强更重要,比奋斗更现实呢。人生一世,坎坷多折,顺时莫傲,逆时勿悲,路是依靠人一步步走出来的,只要你执着,生活的航标就不会偏离,缤纷的彼岸就不会太远。人可以失去很多,但不能失去信念。
孩子,请多保重。
(钦州监狱 罗安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