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分配,本来留在都市,却选择共和国蓝天下那块神奇的土地――矿山――劳改队。
那天,我瞟了一眼霓红灯后,登上了南下的列车。送别的友人对我说:“你为什么总觉得那里特别的诱人?那里不是你去的地方,干燥的野风会迟钝你灵活的举止,贫脊的岁月会磨去你青春的光彩;你的学府生涯将淹没在寂寞的矿山深处”。握着友人的手,我一次又一次地说着:“谢谢你的理解!”此时多少期待、多少憧憬都注到了这双手上,涌到了那双坚定的眸子里。
“欢迎!欢迎!!”
“年轻人,有出息。”
……
报到时的一片赞辞让我受宠若惊。
晚上下监查铺,好奇心充满脑海。踏入监房,定眼望去,哇!走道两旁的双层铺上一色光头锃亮,灯光下折出黄亮的反光,我后悔不该来看这�人的新鲜,没奈何,紧跟着中队指导员,老觉得背后有光头从铺上起身,正伸手扯我腿脚或对准我后脑勺悄悄举起藏在枕头下的尖刀……越想越怕,那几十米通道简直没个尽头。
上世纪90年代初,一次省城出差,下车只顾往前走。“蒙管教!”人流中,有人大喊一声。循声望去,我不敢认:西装革履,红光满面,气宇轩昂,手持大哥大,腰间别只BP机,潦人心痒,整个“老板派头”。大千世界,竟有这么巧合,尘封已久的关于刘某的记忆又在脑海中苏醒过。
原来,由于地质变化,井下201采煤工作面回风上山巷道顶板漏水,顶帮塌落压垮了10个支架,很快,煤矸石堆成一座小山,风巷堵塞,无法作业。我奉命带领犯人组长刘某等6名犯人赶到现场。风夹着煤水在耳边瑟瑟作响,空顶上的小石片还在噼噼叭叭地掉落。犯人见状,个个心惊胆寒,望而却步,我心里明白,稍有不慎,死神随时都会张开怀抱。于是,我一面指挥犯人清理,一面往前同刘某亲自搭架,堆木垛。不久。我和犯人都成了“落汤鸡”。头顶上掉落的小矸石不时打在我的矿帽和身上,利石划破皮肉,手指也出了血。汗水、煤水、血水沾在一起。突然,空顶上一块足有七八十斤重的矸石落下滚向刘某。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把拽住刘某的衣领,甩过矸石。吓得刘某半天说不出话来,在场的犯人都傻了眼。良久,刘某才对我说:“蒙管教,我的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是我的再生父母。”经过24小时的奋战,终于处理好冒项事故,保证了风巷的畅通,确保了工作面的正常回采。
自由的人,一旦犯罪被判刑劳改,维系爱情、婚姻、家庭的纽带就会被扯断。记得有一年初春的一天,雨雾笼罩着矿山上空,中队办公室静得出奇,我从桌上一沓犯人家庭信件中取出一封鼓鼓的信。阅罢信件,我知道犯人陈某担心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陈某因强奸罪被判有期徒刑8年,几年苦心经营的家庭笼罩在解体的阴影里。陈妻抱着小女儿痛哭一场后,一气之下,请人给陈某写信。陈某接到她的一纸离婚信,呆苦木鸡的脸露出穷途未路的沮丧。从此,他在床上泡起了病号。他的反常举动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要他配合做好“破镜重圆”的工作,只见他摇摇头,强忍着要涌出眼帘的泪水,又暗暗咬住双唇。他知道自己犯了所有女人都不能原谅的错误。矿山的夜是那么恬静呀,我何尝不想甜甜的睡上一夜好觉呢?可每当那渴求和信任的眼光望着我时,我又怎能睡得着呢?于是,我挑灯写信。还利用探亲机会,取道陈某家,恳求陈妻来监帮教。
仲夏的一天早晨,晨雾像一幅薄薄的轻纱弥漫着矿山,当阳光和夏风同时拥抱了矿山的刹那,它渐渐地飘向了远方。在犯人接见室,当陈某同妻子四目相对时,感到很突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向陈妻讲述了他的改造情况和虔诚的忏悔。象涓涓清泉流过心田,一番娓娓的说教,使她垂下了头,涨红了双颊……她把离婚信撕得粉碎,一切均在情理之中。
刑满释放那天,陈妻带着女儿来接他,当她张开双臂拥抱苦海归来的丈夫时,他的身子一阵震颤,脸上泛起幸福的微笑。他们紧紧握住我的手,流下了感激的热泪,还一步三回头地向我道别。
辛勤耕耘,播撒爱心,无数失落的灵魂寻路循回。直面丰收的硕果,我感动、我自豪。时光荏苒,每当我凝望着一个个新生的脚步走上亮堂堂的彼岸,我便暗自许诺:如果还有来生,我还要当一名监狱人民警察。
作者工作单位:广西宜州监狱民警(二级警督警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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