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段时间经常做梦,黑洞的梦里总有一双犀利、坚毅,幽幽地闪着绿光的眼睛盯视着我,忽远忽近。几回回惊醒,却又总也抓挠不定,茫然四顾,似曾相识,却又支离破碎渐而远逝……
“我这是怎么了?……”黑暗中,轻啜一支烟,我一遍又一遍费力地搜寻着迷离的记忆。是的,老一辈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它究竟来自何方??
在和战友聊天中说到梦中的景象。“你的梦里有只狼”战友轻描淡写地说。“还记得么,那年,我们迷失沙漠,一只豁耳朵的沙漠狼带我们走出了困境。而就是这只狼,在上个月跑到了营区边牧羊人的羊圈,被射杀。”战友一遍一遍地絮叨,有点伤感,又有点惋惜,“它怎么就会跑到羊圈来呢?它实在是不应该跑进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震,便揪了起来。梦中的这绿光的眼睛,莫不真就是这只狼眼么?原来,一直以来,我的心里始终装着一只儿狼,一只沙漠的孤狼。放下电话,莫名的殇感阵阵袭来,心便也痛了起来。
曾经的生活如潮般涌来。
07年的一天,我下连队采访。正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时节。清晨,在我的要求下,连队官兵来到了远离营区的沙漠中心地带,然后,列队、摆拍、腾挪、冲杀……黄沙滚滚中,我导演了一出沙漠秋点兵的现实剧照。采访获得了极大成功,我却意犹未尽,在连队官兵回营时。我、司机和一名军医三人带着羊镐、铁揪徒步走进了沙漠深处,想着顺便挖一些肉苁蓉,凯旋而归。
刚开始时,军医还十分地谨慎,生怕迷了路,在挺进的时候,顺便在沙丘上插上柳条作为来时的标志。随着,我们顺利地挖到几棵肉苁蓉后,内心的欲望变得不再满足。我们渐渐地愈走愈远,越走越深入腹地。当然,也早已把插柳条为标志抛在脑后。危险就这样伴着欢悦而来。等我们收获满满往回走的时候,却发现已是置身茫茫沙海,远处的、近处的沙丘都一个样。风吹起,黄沙漫漫,哪还有来时的印痕?
军医毕竟年长几岁,在沙漠边的连队待了十几年,又经常跟牧民打交道,多少也懂得些沙漠识路的小窍门。他稍稍辨别了下方位后,大手一挥“太阳现在正中,连队在沙漠南边。走,顺这个方位没错的。”片刻的惊慌后,我们哼着歌向着连队乐观地前行。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我们三人似乎是沙海里的孤舟,飘飘荡荡却总也没有飘到尽头。太阳渐渐坠落,夜幕慢慢包裹。我们的心也沉到了脚底,干渴、饥饿紧随而至,凝重、困乏写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我们相互搀扶着,机械地蹒跚前行!
“狼!”伴随着司机的尖叫,一只沙漠狼这就样兀地出现在我们前方的沙丘上。这是一只公狼,大如花豹,足足比动物园里见的狼粗一倍、高半倍、长半个身子。左耳有着非常明显的缺豁,更加显现着它的彪悍和凶猛,想是它曾经和同类激烈地撕斗,抑或是被猎人追杀留下的标志。
在晚霞的天光下,这只金毛灿灿、杀气腾腾的沙漠狼就这样蹲在沙丘上,长尾平翘,像一把把即将出鞘的军刀,一副弓在弦上、居高临下、准备扑杀的架势。可以确定地是,这只身经百战的狼,它已是跟随我们许久,却没有让我们丝毫察觉。它在静静地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在我们身疲力竭,它却能一击成功的绝佳机会。为了这个机会,它竟然默默地整整陪伴了我们大半天!在它的眼里,其实是早已把我们当作饕餮大餐的美味了。
事到临头,千钧一发之际,军医却突然异常镇静。他轻轻地把我们拽笼在了一起,十指相扣间,传递给我们巨大的勇气和智慧,将我们出窍的灵魂追了回来。当我们在寒意中游飞了几十秒的灵魂,再次收进躯壳时,让我们觉得自己已经侥幸复活,并且冷静得出奇。
我们调动并集中剩余的胆气,装着没有看见这只沙漠狼,只用眼睛和狼相互地紧紧死盯着,并一步步迎了上去。
晚霞渐渐消失。我们离狼越来越近。这几十步可以说是我们一生中最凶险、最漫长的路途之一。狼迟疑着,扭转头向后望了望,缓缓立了起来,用前抓在沙丘上刨了刨。我们又试着又走了几步,狼把尾巴倒逼着,两只后腿弓了起来,我们觉得刚刚在体内焐热的灵魂又要出窍了,步伐似乎也不那么镇定,双腿渐而发抖了起来。狼的眼睛却突然间没了杀气,左右摆了一下头,跟着在沙丘上来回走了一遭。又驻足,斜睨了我们一眼,掉转身向沙丘另一边缓缓走去。我们走上了沙丘,狼却也并不慌张,东嗅嗅,西闻闻,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一副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末了,又到我们对面的另一沙丘,驻足,看了我们一眼。我们跟了过去,它去又往下走去……
就这样,人进狼退,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西边的沙丘挂出了一弯月芽。突然,前面传来连队官兵的呼喊声。司机激动地又嚎、又哭,我们三人松开了紧扣的手,飞似地向连队官兵跑了过去。这时,狼来了个大回转,倒背耳朵,缩起脖子像一阵黄风一样,呼地向旁边的一座最高沙丘狂奔。待我们看过去时,它又如刚出现在我们面前般立在了丘顶,和我们一群人对望着,幽幽绿光穿透薄薄幕霭又显现出坚毅地神色。兀地,它仰头对着月光“嗷”地嚎了一声,缓缓站立,一跃不见。
我们三人对视,相觑无语。连指导员在听完我们似乎传奇的惊险经历后,也顾不上责备,喃喃道:“原是这只豁耳狼救了你们。谁曾想,冥冥中,这只沙漠狼竟成了你们生命中的保护神,好一只有情有义的沙漠狼!”
可又谁曾想,几年后,就是这样的一只情义之狼,最终还是丧于人类之手―就因为,它只是不经意间跑到了羊圈。
可我的心里还是宁愿相信,这只豁耳朵的沙漠狼现在仍然自由自在地在沙漠里悠闲地走着,飞速地奔驰着;我宁愿相信,我们人类在沙漠狼误入“人途”的时候能如它当初引导我们走出沙漠一般,给它一线生路,能让它重回沙漠!
毕竟,它属于沙漠,它是沙漠真正的王者。它一生下来,就注定是要走在荒无人烟的沙漠,在肃杀的寂静中体味着孤独!这样的一只孤狼,用一种执着坚定的目光看着远方,昂头仰望寂廖的天空,长长地孤嗷……
是的,我真的是没有理由不怀念这只沙漠中的孤狼!在我日复一日平淡而琐碎,患得患失的日头里,这样的一只孤狼,虽然隔着千里万里,虽然相隔数年的时光,它仍然这样走进了我的梦中,走进了我的生活。
怀念这只沙漠里的孤狼,更因为我仍然看到它的心里那份执着还在燃烧!它的生命虽然总是在承受伤痛,可它始终撑起颤抖的躯体,蹒跚着向前迈步,每留下一个印痕,都在经历一次揪心的苦痛,每一次抬头,看到的都是一汪生命的鲜红。挣扎着,虽然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可毅然带着不倦不屈,慢慢的前行,身后只留下了身躯般宽窄的血路……
(新疆兵团农一师监狱管理局政治处:刘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