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夕阳西下,西边的云霞灿烂成一坨锦绣,如山如水,如锦如缎。绵延起伏的云霞盘踞在天空,给夕阳只剩一点点空隙,迸射一条条柔和温暖的金色霞彩,宛如静静流淌的河水中的游鱼,偶然翻滚着金色的鳞光。夕阳穿过云层,穿过巍巍的山峰,映在狱外阿娜多姿的荷塘里,水面便妆成一抹胭脂的薄媚。他早早的来到值班室,整理了一下警容,带上警用手电筒和警棍,站在整容镜前,给自己一个自信的微笑。 黑��的青山,如一座座金刚巍然耸立着,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高高的围墙上明灯已经亮起,照在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照在黑黝黝的铁丝网上,发出冷冷的光。
“咔!咔!咔!咔!”他走在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面上,眼睛一如既往的警惕的巡视着四周,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一弯新月悄悄的升起,周围蹦出几颗明灭闪烁的星星,与远处的星星相约而至,调皮的向监狱的灯眨着眼。他仰头看看苍苍茫茫的天空,嗅着甬道两旁飘散的草香花香,淡淡的、甜甜的沁人心脾,总能给人遐思、引人怀想。想起儿时戏逐流萤的趣事来,和小伙伴们追逐着忽高忽低蹁跹起舞的流萤,拿着罐头瓶,一只、两只……不一会就抓了几十只,回家后,打开瓶盖,把它们扔进纱帐里。于是,萤火虫漫“帐”飞舞!看着满帐的萤火虫高兴得手舞足蹈,与虫儿同乐!母亲发现后,极为不悦,嚷着叫把萤火虫统统弄走。我这美好的艺术构思就这样才萌芽就夭折了!还有幽默的老父亲,是那么乐观自信!一次放学回家,看见老父亲在乐呵呵的掺着猪饲料,看见我就说:“儿子回来了?猜猜老爸今天开了几片荒呀?”父亲抖抖手上粘着的饲料,自得其乐的吟起了诗“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挥舞了一下放在手边的草帽,“九片十片十一片,草帽一盖看不见”呵呵呵的笑了起来。
“咔!咔!咔!咔!”他收回了漫无边际的思绪,巡逻到了监舍的拐角处,习惯性的停下了脚步,一束强烈的白光照向那黑��的矮树丛,侧耳细细倾听着。走到一棵重生新芽的榕树边,抚摸着那饱经沧桑的树干,摩挲着布满蜡质的厚实的叶子,心里暖暖的得意着。是的,这是一棵行将枯死的树,枝干已经干枯了。监狱准备要刨掉的。记得是前年的秋天,上级领导来监区视察,他正在刨树,领导走到跟前停了下来,看着已经刨出的树根,轻轻的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棵树还没有死,刨掉可惜了,铲除病死的那部分树根,还是有希望活的!”语气是那么的肯定。他找来手锯,锯掉了腐烂的根,重新翻土,撒入杀菌剂和杀虫剂,把树栽了起来,不成想第二年的开春这棵树抽出了新的枝条,绽发出新的枝芽。也是这年的秋天,他趁着调休回老家去看望爸爸妈妈,一进门,看见妈妈正在院子里捡红薯,妈妈把那些没有伤口和黑疔的红薯放在一边,准备储存到红薯窖里。那些有伤口的放在一边,有黑疔的放在一边。腐烂的不成样子的就扔到院子外面的垃圾堆上。我放下背包,坐到妈妈身边帮着妈妈捡红薯,看见有黑疔和腐烂一点的就扔得远远的,生怕传染了好的红薯似的。妈妈看见了,就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说“看你干的活吧,那些有苦疔的红薯未必就一点好的都没有,削掉坏的部分还可以吃的。可以磨红薯粉,制成红薯粉条的。有点坏的你就扔掉了,好可惜的!”妈妈的话如醍醐灌顶,使我蓦然顿悟,是啊!这和我的工作是多么的相似呀,改造犯人不也是如此吗?去掉坏的部分,留下好的部分还是有用的呀!妈妈朴素无华的语言里面包含着多么深刻的人生哲理呀!
“咔!咔!咔!咔!”亮亮的灯映照上黑黢黢的警鞋上,发出幽幽的光。一阵风来,竹叶婆娑,他警觉的看看竹林,没有异样,继续巡视着监区。冷飕飕的风钻进了脖领里,使他怀念起夏天来了。那年监狱脱逃了一个犯人,是在一个闷热的傍晚,接到线报,说有人看见疑似逃犯的人在离监区二十公里处的小山村村口的一个小卖部附近出现。领导安排他去蹲守。沿着蜿蜒曲折的碎石山路,绕过或大或小的山丘,听着忽远忽近的潺潺的水声,看到小卖部旁那棵浓荫密布的大榕树,顿时,整个人都变得慵懒起来。似乎晃荡到了尽头,抬起头,硕大的古树在静夜中显得静谧,偶尔传来阵阵蝉鸣,擦擦满头的大汗,一屁股坐在盘根错节树根上,浑身跟散架似的。小卖部里面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吹着电扇,看着电视。不大的窗口射出昏暗的光。他活动活动了身子,好想好想靠在树干上美美的睡一觉呀。忽然从水沟边的甘蔗林里面传来唰唰的声音,他顿时警觉起来,身体匍匐在树根上,躲在粗大的树干后面,紧紧的盯着对面,一个黑影从窄窄的水沟边露出来,惊恐的看着四周,确定没有人之后才跨过水沟,慢慢的靠近小卖部,光光的头,疲惫不堪的脸,不错!就是他!蟋蟀的“蛐蛐”声和着蛙鸣的聒噪声都充耳不闻,却听得见“砰砰”的心跳。一步、二步、三步,近了,近了。逃犯靠近了小卖部的窗口,他迅速的跃起,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迅捷的把逃犯扑倒在地,把二个人的手铐在了一起。逃犯还没有反应过来,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的说:“大哥,我饿死了,我不跑了,给我买包方便面吧!”当他报告给领导已经抓到犯人的时候,同事们迅速赶过来增援。当他们押解着犯人回到监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回到家里才发现浑身都被蚊子叮得大包小包的,一周的时间里被同事戏谑称为“宝哥”。
“咔!咔!咔!咔!”熟悉而坚实的声音,响彻在静谧的监区里。他在想,也许黑暗是世间最可怕的事物,如果哪个人在哪一件事情上,抗拒不了黑暗,那么就只能被黑暗吞没,并在黑暗中灭亡。黑暗时刻并存在任何一件事物上,也是考验一个人最关键的时刻,很多人在某些事情上的失败,都是缘于黎明前的黑暗。他脑海里面突然冒出了诗人顾城的那两句诗来“黑暗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脸上不禁露出了灿烂的微笑,那是一种自信和骄傲的微笑!
东方既白,一轮红日即将喷薄而出,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