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缝隙里嘶嘶吹了进来,山洞角落里突出的岩石上,蜡烛摇曳着微弱的光,手电筒的光束在漆黑的洞中不断交叉闪烁,走动的人影在洞壁上拉出一道道伸长变形的光影,有种神秘和诡异的气氛在悄悄弥漫着,有婴儿啼哭的声音,有大人说话粗犷的嗓音,有混杂的脚步声。昏黑模糊中我看不清楚母亲的面孔,她怀抱着妹妹来回踱步,轻轻地哄着,然后,回过头来,柔声地对坐在地上的我说:“睡吧,睡吧,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这样的场景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1979年初春的某日拂晓,酣睡中的我被母亲摇醒了,睡眼惺忪中只听见外面有巨响,仿佛过年时放的鞭炮声就在不远处响起,跑到屋外,才发现西边的天空流弹呼啸飞越,炮声轰鸣不绝于耳,映照得天幕一片红亮。后来才知道那天是中国对越南发起了自卫战争。家住的农场距离越南边境约有十几公里,战争爆发,边境居民必要躲避。依稀记得大人们忙乱地收拾着东西,听到广播在喊着快点到晒场集中后,迅速转移到山洞去躲藏,奔走在崎岖的山路,年少懵懂无知的我,那时并不懂得战争的可怕,随同父母与人群到了离家很远的山上。
黑黑的山洞让我们感觉到莫名的不安。晚上,看着烛光忽晦忽明,洞壁物影时长时短,就尤为想家,家虽简陋,可我们能在屋檐下跳格子,能与姊妹一起绕床逗戏,能安然入眠。漫长的黑夜过后,白天跟小伙伴们在洞口听飞机在山顶飞越的声音,听大人们讨论起战争的境况:今天又拉回来多少烈士的遗体,或是俘获了几个敌军之类的话题。在山洞里熬了四天,随着攻敌的深入,边境的安全得到保障后,戒令解除得以回家。我背着妹妹,一颠一簸地走在山路上,红扑扑的脸蛋上挂满汗珠,却也不觉得累,能回家的欢愉让孩子们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之前持枪把守在路旁、满脸肃然的年轻士兵,如今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母亲挑着衣物之类的行装,步履矫健地护在一旁,轻风吹着她的短发,她不时地低头看着我们,欢快地说“:回家�……回家!”
后来,每年的清明节学校都要集中到烈士陵园去扫墓。苍山下,翠柏中,一座座墓冢落在山坡上。有一年去扫墓时,看到一个老妇人,在摆着供祭品的一座墓前,扶着墓碑,低低呜咽着,她颤抖的双手将石碑上的字一一抚摸,然后额头无力地抵住石碑,哭喊着:“回家吧,孩子!回家吧……”,冷雨湿乱了老妇花白的头发,香烛缭绕中她瘦弱的身躯像风中飘摇的落叶,串串凄凉的泪珠滴进了冰冷的泥土。那时候,幼小的心灵倏然被那一幕刺痛,我的泪水忍不住哗哗而流。“回家吧……回家吧”,那悲苦凄冷的声音,和着山风,幽幽地回荡远飘。战争,让多少母亲失去了孩子,让多少英灵永远埋在青山脚下啊!
长大后我才明白,当年能从山上平安回到家里,是多么幸运且幸福的事,以我当时未谙世事幼小的心灵,只晓得回家的欢欣,怎知母亲当时面对战争忧虑与恐惧。我凄迷恍惚地流泪,却如何能明了老妇人在亲人墓前泣诉的悲恸,缘于托体同山阿的烈士永远回不了家啊!
如今回娘家时,山依旧,月依然,只是母亲已经是头发花白,脸上皱褶纵横。从那放在角落里收藏着旧书籍的子弹箱、装着喂鸡鸭玉米的弹炮筒中,依稀感受到当年战争的影子,而中国与越南两国早已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通关,两国边境经济贸易来往密切,边民通婚走动正常。边境百姓们农忙的时候,也有请越南妇女来帮工的,她们的语言、衣着打扮已经与中国边境的居民同化,勤劳淳朴与我国乡民无异。拒绝战争,维护和平,是不分国籍的人们共同的愿望。
假期带孩子回去看望母亲,母亲常常拿着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抚摸着我们身穿警服上熠熠发光的警徽,双眼浑浊却口齿清晰:“不再打仗了,不再打仗了,可你们也不要忘记了战争,一样要保家护国呀……”。我无语,只有抚摩着母亲那结满老茧的双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叔同作词的歌曲《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它的曲调取自于美国歌曲《梦见家和母亲》,每当听到,心灵仿佛随着旋律坠入优美古朴的时间隧道,清愁漾起且莫名苍凉。这首歌曲的旋律常常在我耳边萦绕,当真切地记起它时,山洞里哄孩子入睡的母亲,山路上带着我回家的母亲,青山脚下为国捐躯的烈士母亲,她们的笑,她们的泪,就这样,在夜里,随着月光清辉,随着细雨微风,悄悄潜入梦中。
于是,我又梦见了家和母亲。
2013.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