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那日，离饭点还差五六个小时，父亲便开始在厨房中细碎地忙着，他的动作已不如曾经那般利索，操持菜刀的手时常颤抖，对火候力道的掌控，也不似前些年那样自如。
“爸，还是我来吧。”
父亲果然如我预料般淡淡地摇头，以一份缓慢而温情的固执，默默维持着他在一家老小中的“厨神”地位。我们做子女的，也总是默许他对亲自下厨的执着，因为知道，这是一个老去的父亲以沉默固执的方式来爱着自己的孩子，来表达一个父亲温和的尊严。
饭后一家老小坐在光线柔和的客厅中闲话家常，父亲时常向我打听监狱老同事的近况，聊着聊着他便自顾自的说起年轻时在监狱工作时的各种琐事，时常说着说着突然停住，话题一转又重复刚才说过的内容，有时，我忍不住提醒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便迷茫的望着我，寂寥的点点头，用颤巍巍的手指点燃只剩两厘米长的香烟，吸了两口又捻灭，末了不忘说一句：“要好好工作，好好工作……”
父亲是一名狱警，育有我们子女五人。父亲热爱着狱警这份工作，总是积极的投身到需要他的地方去，记忆中我的童年一直跟随父母工作的调动在不停地搬家，一家老小拖着几件简单的行李，跟随一辆绿皮卡车咣当咣当地从桂北到桂南，又从桂南折回桂北。父亲是个天生的艺术家，他总是能平和地对待命运中的心酸与艰辛，将对生活的热情通过音乐传达给身边的人。父亲有一把老旧的、却一尘不染的二胡，每当他一脸欢快的拉起胡弦时，那双粗黑起茧、指甲微秃的手瞬间变得灵巧自如、游刃有余起来，美妙欢快的音色从父亲的指尖流淌而出，回荡在漫长颠簸的旅途中。有时迎着微熹的光亮，有时沐浴着向晚的熏风，我们姐弟五人和着二胡轻盈的旋律自在歌唱，旅途一改颠簸的节奏，奏成温情和煦的乐章。
桂南的甘蔗林沐浴在薄薄的雾霭中，一阵晚风吹来，雾气渐淡，夜色渐浓，父亲的二胡节奏渐缓，像一段温和的小夜曲，在我颠簸的梦里流淌成一条爱意暖暖的溪流……
那时的生活条件简陋，物资极度匮乏，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全家住在盖着茅草的简陋屋子里。一到起风下雨的日子，全家便忙碌起来，轻薄干燥的茅草经不住风雨的考验，屋顶不消多时便千疮百孔，生活的艰辛在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日子里展露出了最真实、最残酷的样子。父亲这时总是以最沉稳的姿态、最笃定的语调，指挥着乱作一团的妻儿，让一切“抢修”在暴风雨夜紧张有序的进行着。父亲时常一边补着屋顶一边自在的唱起歌来，我们也跟着一起唱，热闹的歌声覆盖了呼啸的风雨声，响彻在记忆深处无数个被雨水打湿的、寒冷的夜晚。许多年后，当时生活的贫困与不堪早已淡然，全家欢唱的歌声却历久弥新。
“前路荆棘遍布，乐观前行，努力走下去”，父亲常常这样告诉我们，或者说，他是在对命运自言自语。这是一个监狱干警对生命的自白，也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对家庭的态度与责任。
记忆中的父亲，似乎永远感觉不到冷。夏天总是汗流浃背，蓝白的制服时常黏在他宽阔的背脊上，微凸的脊梁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述说着那个年代的艰辛与一个监狱干警、一个父亲的沉稳坚毅。即使在冬天，父亲也时常穿着单薄的衣服，将布料省下来给我们姐弟做过年的新衣裳，他总是说不冷，小时候的我，以为成为父亲的人是不知冷为何物的伟大存在；再大一点，稍微懂事的我为父亲感到心酸，同时也为父亲向我们撒谎感到一丝无能为力的气恼；现在，我认为父亲或许没有撒谎，那时的父亲那样忙，那样忙……或许根本没有时间来感受冷，没有空闲来畏惧冷。父亲总是不停的、毫不含糊的忙碌着，忙工作，他用毕生所学的知识，细心周到的照料着属于公共财产的牛羊家禽；忙生活，家中琐事几乎都靠他一手料理，柴米油盐酱醋茶，贫乏的物质经过他便巧妙的成为一桌实实在在的美味。为了让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吃饱饭，父亲总是变着法的搜集食材，钓鱼、捕鸟、摘野菜、打野果……当季绿色蔬果时常一筐一筐的丰收而归，家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让人心醉神迷的鱼香味……
世事难料，记得那天父亲从山上采回了许多新鲜菌子，并料理了一桌简朴但美味的野菌餐。在众姐弟中我本属于比较难养的孩子，吃完菌子全家都安然无恙，只有我上吐下泻，全身被过高的温度灼烧得焦躁难耐，恐惧的情绪如烤架上的面包逐渐膨胀，模糊的意识渐渐下沉，如溺水的人沉入恐惧的海底……这时一双坚实有力的手把我从恐惧的深渊捞起，一束微光照进我意识的空隙，我努力看清拉住我的人，是父亲。他把我小心翼翼的托在背上，医院离家五六里路，父亲连夜一路小跑着把我送到急诊室。那本是春寒料峭的夜晚，父亲的背却冒着潮湿温暖的气息，山间的小路夜半无人，被夜色吞噬的山脉如鬼魅般对我张牙舞爪，但我一点都不怕……一点都不怕，父亲的背脊是比那些鬼魅的山影更伟岸的山脉，是属于我的，最可靠温暖的大山。
许多年后，我到南宁学习，时常给父亲写长长的信，述说独在异乡的孤独与恐惧，述说各种对生活的质疑与迷茫。面对我的诸多烦恼，父亲总会说一句“前路荆棘遍布，乐观前行，努力走下去”，父亲总是威严而不失耐心的教我如何面对生活的无奈与艰辛。
“生活有时候会变得浑浑噩噩，让你觉得憋屈甚至不知所措，但是没有绝对的绝望，何为千钧一发，就是让一根发丝承受千斤的重量也不会断掉，一切都会好起来，然后好好工作，好好工作……我希望你能积极快乐的面对一切。”
好好工作……好好工作，是啊，父亲，如今我也如您一样，成为一名狱警。我从来不是一个运气好的人，从小没中过一次大奖，没捡到一笔大钱，但我认为我比许多人都要幸运，因为上天给了我一件最美妙的礼物――一个正直、坚强、有责任感的父亲，是您让我相信，所有的失去、无奈、悲伤甚至绝望，只要乐观面对，都可以被转化、被治愈。所以，我继承了您光荣的事业，成为了一名狱警，在您热爱的职业道路上无畏的前行。
一日午后，从女儿的房中流淌出一首节奏鲜明的歌曲。
“守着家，守着那温馨的，烛光下沉默安静的对话，越头看，阿爸是山……”
我问女儿，是什么歌。她有点诧异的回答我：“周杰伦的，《阿爸》。”
“守着家，守着那温馨的，烛光下沉默安静的对话，越头看，阿爸是山……”
越头看，阿爸，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