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雕木

时间:2013-09-03信息来源:桂中监狱作者:

 

老张整个工作生涯都献给了管教罪犯的基层,他职业的正式名称叫监狱警察,每天和那些曾经的“偷摸拐抢”们朝夕相处,如果算算年头,应该有四十年了吧。当今年的春天把腐叶化为春泥、荒原化为花海的时候,他终于是退休了。

退休的老张终于可以心安理得的和工作做一次分别了,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副挑了四十年的担子,可以放下了”。在孩子的再三请求下,他来到了北方这座艺术大学里和孩子一起生活。老张的儿子是个大学的老师,在鲁艺雕塑系教书,我们姑且把他称为小张老师。

小张老师本来是鲁艺的高材生,因为成绩优秀就留校任教,到今年也有十年,门下桃李已经是遍布祖国的大江南北了,一些学生甚至又飘洋过海到国外去发展。小张老师更是教学与创作两不误,他的汉白玉雕塑作品《锦上添花》获得本年度的国家美展大奖。搞艺术的人比较容易自负,何况小张老师成绩斐然,于是,小张总觉得他的老父亲这辈子算是“男人选错了行”,每天和那些罪恶的人“打交道”,了无生趣,又有风险,是一个堪比“女人嫁错了郎”的错误。而他做老师的职业,能得天下英才而教之,培养的是天之骄子,造就着一个国家的栋梁之材,这和监狱警察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每当孩子这样说,老张总是沉默以对,他想到自己在罪犯面前的雄辩滔滔,而现在竟讷于言辞,就象这个屋子院子外那块被孩子说的不能雕什么东西的满是疙瘩的朽木头一样――它已在院子里有一段时日了,孩子说丢到垃圾站人都不收,只好放在那里,等几年完全烂掉让雨水冲走算了。

是呀!男怕选错行,老张年轻的时也曾有极好的艺术天份,也雕得一手好东西,可为什么就选择了做监狱警察呢?这是他四十年来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老张双眼动也不动的盯着那块朽木头问自己,似乎想要在“那些疙瘩”中得到一点领悟。

这一年的秋雨特别的多,这一年的秋天特别的凉,于是这一年的冬天就特别的冷,连天气预报都建议老人多留在家中,北方的冬天对于一个习惯于南方生活的老人来说,这可是需要一点毅力的事。

又一年的春天来了,春雨也下得淅沥沥的,院子里的朽木头不见了,只剩下红花绿草,院子可真是美呀。老张从地下室里走了出来,在院子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个懒腰似乎比整个冬天还要长一些。

“小子你过来,和你老子到地下室去开个眼!”老张对他那个刚刚下学回来的儿子说。小张平时一年半载都不会下一次地下室的,他总是忙他的工作,既然父亲有命就跟着走下去吧。地下室一反常态的灯光通明,室中也打扫得异常的干净,所有的灯光都射在一件物什上面。小张老师不看则已,一看竟禁不住啧啧称奇,这位大学老师整个身体蹲下去仔细端详它,然后又用手轻轻的抚摸,从他口中发出了惊叹声:“……杰作!……杰作!这是可以收藏入博物馆去的作品呀!”很一会,他才从一种入迷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回头看了看父亲,一脸困惑,老张扬了扬手中的刻刀,“我刻的,叫《周外除三害》,你看是不是很眼熟呀?”

“父亲刻的?――真的是父亲刻的!”……“刀法果断,立意深刻,重要的是绝无学院派的程式化和雕凿习气!水到渠成,一派天然,看后胸中顿生豪迈之气,这种境界不是我和我的学生所能企及的呀!”儿子说。

“这就是你口中的那块朽木雕成的!这个世界上有朽不可雕的东西吗?――是没有的,至少我们这些监狱警察说是没有的。‘得天下英才而教之’,那是你们的事,本事啦?!不错,你老父亲四十年来管的全是‘朽木’,‘雕’的全是‘疙瘩’,是你说的丢到垃圾站都没人收的‘朽木’。可是你老父我敢说从我、以及我的同志手中刑满出去的人没一个再是‘朽木’,他们已经是一件件可以被人赞美的‘作品’,他们身上的腐朽的东西已经被我们监狱警察仔细的剔除,他们心中美的、善的已经被我们唤醒,他们的灵魂已经被我们重新塑造。社会给我们一个个肮脏的人,我们还给社会的是一个个干净的灵魂!”

老张觉得这是他退休以来讲的最多的一次话,多得就象以前他对罪犯的队前讲话一样多,还讲得那么的义正辞严、痛快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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