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连云港监狱宣传科,李成
梁寨镇位于江苏省徐州市西北部,驻地梁寨村,是丰县东南重镇。幅员92平方公里,土地平坦肥沃,年平均气温13.8度,无霜期210天,日照时数2462.3小时,降雨量782.3mm。现有行政村20个,人口60320人,生活着汉、满、蒙族等9个民族,土地面积7.5万亩。镇区水资源丰富,拥有3.5公里的黄河故道,丰县长江南水北调工程――南支河穿境而过。镇内公路四通八达,市等级徐丰公路、梁满路穿境而过,交通十分便利。
――引自《百度百科》
迷失在梁寨
这是我的家乡―梁寨吗?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大街上,我有种眩晕的感觉。
离家10个月不到,一架红绿灯像变戏法似的树在交通最繁忙的南十字路口,街道两边排列着崭新的高杆路灯,每4~5米一个花坛将人行道和行车道区分开来并向远方伸展,南北街和东西路几乎没有一点灰尘,显得十分宽敞和明亮。十字路口拐角处邮政大楼的东墙镶了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下面则盖起了一座园林式厕所,绿树掩映间,邮政大楼雪白的墙面与厕所灰色的底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有点江南写意的风格。街道两旁是清一色的两层楼,下为商铺,上层住户,统一刷成乳白色,连屋顶的飞檐都是统一样式。城管在街上不停地巡逻,督促商家不要把商品放到店外。
在我的印象里,梁寨街上始终是灰蒙蒙一片,遍地都是塑料袋和庄稼的桔杆。就在最繁华的南十字路口,摆满了卖烧饼、辣汤和卤菜的摊子,吆喝声和汽车的喇叭声汇成一片。机动车川流不息地驶过,灰尘就一次次地飞了起来,阳光下甚至能看得到它的颗粒,路人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吃着早餐和午餐。
曾经的印象历历在目,如今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走在宽阔明媚的街道,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离家的一里半路,走得格外漫长。
西梁叔谈规划:梁寨――徐州市的后花园
早上,到本家振武叔家串门(在农村,长期出门在外的人回家要到邻居家坐坐,否则会被人说这人眼光高,不懂礼貌),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群,你什么时候回家的?”随着招呼声,一辆摩托车从门前的公路上拐了下来。“西梁,来,坐。”振武叔招呼着,我忙拿了一个小板凳给他。
西梁,姓梁,现年约有50岁,是我家老房子时的邻居,人长得瘦瘦高高,非常精明能干,年轻时当过XX长,现为XX队长,在乡镇级人际网中,属于比较“吃得开”的一种。西梁叔的到来,让我很是高兴,因为作为“公家人”,西梁叔显然掌握一些普通如我的父辈们掌握不到的信息,而我则可以窥探梁寨巨变的“内幕”。
群,问我你算问对人了,我先跟你说说咱梁寨镇的规划吧。中央不是说了吧,以后中国要走城镇化道路。上面对咱梁寨的定位就是成为徐州市的”后花园”,要把范楼、大沙河、宋楼等几个乡镇全并过来,并在咱梁寨村建成中心驻地,届时要把附近的村庄全部连起来。往后,咱梁寨村就要建成现代化的中心城镇了。你看到了吧,街上装上了隔离栏、栽上了绿化树,农贸、汽配市场交通也得到了巨大的改观,下一步就是把南边的渊子湖打造成一个风景区,在村子西部、南边征地,从街上修一条50米的柏油路直通渊子湖,两侧开发成商品房,到时你家的房子还要扒掉两间。以后还要建一条高速公路,从渊子湖直通徐州市,只要40分钟就可到达。现在的王书记(镇党委书记)比较厉害,听说给上面要了一个亿搞城镇建设。你看,咱梁寨那么多年没变化,人家一来就一样了。你刚来还不知道,现在街上的电子屏每晚都在播放梁寨镇的宣传片,王书记还亲自在场给人家讲呢!
在与西梁叔交流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他对梁寨镇的城镇化建设充满激情和向往,脸上不由自主地显示出对王书记的钦佩。
回家后,我问爸爸怎么看待王书记。“那,这个人比较厉害,天天在中心街讲梁寨的规划,可能讲了,一讲就是半天,以前咱老百姓根本看不到当官的影子。”
为了印证西梁叔的话,晚上我特意去了一趟南十字路口。离老远,就看到电子屏的彩色灯光和巨大的功放声音。可能是最近几天梁寨镇刮台风,周围不少村庄断电,电子屏前及附近的人行道、商铺前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身边还不少乡里人开着电瓶车载着家人向这边赶,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视线开阔的地方。
宣传片制作精美,解说词也很给力,让人听得热血沸腾、遐想无限,一看就是专业公司制作的。看了宣传片,我才知道,原来梁寨竟是千年古镇:作为黄河故道,历经多次流变,赋予它厚重的历史文化积淀;程祠书院座落在梁寨李兴集村,北宋教育家程颐、程颢曾在此讲学;公元1697年,梁寨镇走出的李蟠被康熙钦点为状元,成为中国科举史1300多年徐州地区唯一的状元…更令我称奇的是,原来演员梁静、散打冠军黄磊等都是梁寨人。以前看过不少梁静演的影视剧,弄了半天原来是老乡。更令我震惊的是,梁寨还被评为“全国百所旅游生态城镇”。
看了一次宣传片,长了不少见识,但遗憾的是没见到我要找的王书记。
渊子湖,一个古老的传说
渊子湖,座落在梁寨村西南方向,约有1500余亩大小。相传公元1742年(清乾隆7年),黄河在梁寨镇西南冲破大堤,奔涌而出,遇石林祠形成漩涡,留下了美丽的渊子湖。渊子湖有着“铁帮铜底,玉石栏杆金小虫”的美誉,曾经题过乾隆皇帝的诗赋。
不难看出,渊子湖赋予了梁寨千年的文化底蕴和独有的自然风景,可以这么说,有了渊子湖,才有了现在的梁寨。于是,我当仁不让地去了渊子湖。
渊子湖对于我来说并不陌生,距离村子也就三四里路,上学时没少跟同学在这里游泳。对于它,就如对自已身体的了解一样清楚。只是那时还不叫渊子湖,不论大人小孩统称“淹子”――可能是方言的缘故。上高中时,一个外地同学给她起了个诗意的名字――幸福湖,博得了我们一致喝彩,并在学生界流行开来。当然,这只是民间称呼,至于官方怎么称呼从未听过。所以说,现在的渊子湖――一个很典雅的名字,出自何处何时也就不得而知了。
偌大的渊子湖空无一人,也没有宣传片中满湖盛开的荷花,更没有人在上面泛舟,只有岸边长着稀稀拉拉的水草。记得印象中的渊子湖白茫茫一片,水直漫到大堤,风起处波浪滚滚。现在,水已退到大堤20多米远,且水波不兴,犹如一个有气无力的老人,明显失去以前的气势。可见,它不但没有被开发出来,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显示出衰败。时值8月下旬,在30多度的高温炙烤下,整个渊子湖寂静无声,除了大堤上偶有摩托车和电瓶车驶过……
“这就是以前的渊子湖吗,它怎么承载起梁寨的千年文化?”我怏怏不乐地离开了渊子湖。
沿着大道回头,看到几台大型挖掘机正一字排开轰鸣着进行下水道施工,把一根根一人高的水泥管道放在一侧的农用排水沟里,再取土垫平。路两边的地基已成雏形,要不了多久,一排排的商品房就会拔地而起,与未来的渊子湖风景区连成一片。
那些熟悉的找工者
吕家婶子,名字记不得了,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穿着一件“黄马夹”,正拖着一把大扫帚在川流不息的街上打扫卫生。在我不经意路过的时候,她认出了我。于是,我与她攀谈起来。
我是今年初干的环卫,是咱村上的人给介绍的,一个月800元,和你叔一起干的。咱这儿的环卫属于徐州一个物管公司管的。
抓得严不严?昨不严呢!以前那个整天在街上转悠,看到扫得不干净就训你,哪怕一片树叶也不行。咱农村车多,人都随手撂垃圾,你是一刻也闲不着。现在换了一个人,坐在轿车里看卫生,比以前好多了。你说,我和你妈的年纪差不多,今年都60多岁的人了,有时也吃不消。我负责的是学校往西这块,生活垃圾比较少,还比较好扫。往东那一块有烧烤和饭店,第二天垃圾一摊一摊的,可难弄了。
吃不消昨还干?有啥法,现在地都给镇上抽走了,你家还好,还剩下几分地,我家一分都没有了。现在说堂等建筑,拥有30多个教学班,2000余名在教生,100余名教职工,走出了国家级先进教育工作者,培育出多名北大、清华学子和众多的县文、理科状元,在苏鲁豫皖交界地区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力。
边走边看间,我注意到远处的老年夫妇慢慢走了过来,还一直朝我看,其中男的还瘸着脚。我凝视了一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浮上心头,“是刘成叔和婶子吗?”我迟疑地问。“是群回来了吧!”妇女答话了,相比于男人的呆滞,妇女反应比较灵敏,也比较健谈。
你刘成叔咋成这样?还不是那年修理汽油罐时给炸的。住了几个月的院,花了十几万,好歹把命给救回来了。你看你叔脑子给摔的有点问题,满身的疤,现在右手不能弯曲了,只在左手还行。修理工是不能干了,给彬(刘成的儿子)做了。现在也不能闲着,看两个孙子。本来想要一男一女的,结果是两个都是男的,没办法只能养着呗。压力大不大,当然大了。现在的男孩子可不像你那时一样,几万块钱就打发了。现在要是上不好学在家说媳妇,没有十几万肯定不行。为什么要十几元?你看,八、九万盖楼房,男孩长得差点女的家还要轿车。等媳妇过了门,老婆婆就不能呆在家了,影响人家小夫妻生活,要搬出去。咱村里不少户都这样,给儿子贷款成家立业,到最后在地里盖个棚子住下了。不过,我们还好,一是手里有点积蓄,二是有自已的房子,压力不算大。
再见,梁寨
一直以为梁寨是凝滞不动的,宛如村口的那颗老槐树和爸妈的面容。记忆中的梁寨,永远是袅袅的炊烟、青青的庄稼、黄色的土地,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饭时候端着碗到处串门,日子过得简单、充实而祥和,没有现在的压力和无奈。
以前的梁寨虽然又脏又乱,却也折射出了中国乡村的生动面目。我曾以为以前、现在和将来会永远如斯,但事实证明我终究错了。梁寨变了,如中国任何一个乡村一样,正在经历着一场由外来推力下的改变。倘若不是回家处理些特殊的情况,作4~5天的停留,我还活在虚幻的梦里。或者说,梁寨早已发生改变,而我只是不曾注意罢了。
现代化、城市化、城镇化,如同一只巨大的无形之手,不动声色地形塑着梁寨和中国其他乡村。那宽阔洁净的道路、矗立的崭新的楼房、整齐的商铺,以及打扮入时拿着iphone5S的年轻男女,似乎昭示着这种改变的正确性以及不可阻挡。是的,谁不想过美好的生活!可我所见的吕家婶子、刘鸿义、刘成夫妇以及小满他妈等人却与以上发生了断裂,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这是为什么呢?!
几天来,我不止一次地为梁寨镇的规划心驰神往,但不知为何,每每听到征地、盖商品房、打造风景区时,总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当下的中国治理有很大的人为因素、偶发性和难以预测,与当地政府的总体素质、甚至是“一把手”的素质有很大的关系。真的不希望梁寨的城镇化建设成为这几年由商品房建设主导的中国城市建设的大起大落的翻版。土地,是农民的命脉,最后的生存依靠。用依托稀缺资源、打造文化品牌的路子推进城镇化建设无可厚非,但一定要慎之又慎。城镇化建成了,固然可喜,但无论如何不要让农民失去这最后的依靠。
中国的乡村有不少陋习。以前也有不孝顺的,但至多也就是吵吵架、分家过日子、相互之间不亲密来往,且只是个别现象。如今却成为一种普遍性的现象,这让人感到中国乡村的人伦精神正在消失,而一种压抑的、颓废的、无奈的、失落的和涣散的感觉慢慢弥漫于生活于其中的人们。许多时候,它是无形的,最终却以有形的东西向我们展示出强大的破坏力。中国的城镇化建设必须高度重视、认真应对这个问题。
当然,此行除了兴奋、迷惑、压抑处,还有感动。如家乡人对我自然而然的亲切的招呼(意味着接纳),父母见到我时的惊喜及对我的关心,镇上对教育的重视等。毕竟,有亲情,人就不会孤单;有了教育,才能出人才,不才会落后,才能永远保持梦想。
面对梁寨的变化,我到底是该拒绝,还是接纳呢?或许,这种复杂的心态连我自已也说不清楚。但我知道,如果把梁寨比作母亲的话,我是多么想急切地扑到她的怀里,而结果只给了我一个陌生的剪影。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感觉,回来的次数不会减少,但那种激动、留恋的心情却会越来越弱。当梁寨以整体的、回忆的方式在心灵中存在,回来的欲望非常强烈,对她的爱也是完整和完美的。经过这几天深入肌理的分析与整理,梁寨已变了模样。当心中的美好不复存在,当爱和痛不再神密,那种热爱和激情也就没有了。
再见,梁寨!
再见,爸爸妈妈!有您们在,我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