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放着满满一竹提板栗。听妈妈说,那是大奶奶知道我回来了,特意送来的。看着颗颗饱满的板栗,我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那些曾经的不复有的生疏却又铭记于心的画面全都浮现于眼前。
大奶奶屋后有一棵粗壮高大的板栗树,也是生产队里唯一一棵。每年,板栗树结出第一个苞子,我和伙伴们便开始了充满希望的等待。我们每天都到树下转悠,巴望着板栗赶快成熟,一天,两天,三天……板栗苞子竟然似乎一点都没有长大。我们只好依然每天在树下,转来转去。
直到某一天,我们扒开草丛,发现躲着的淘气的板栗正憨憨地微笑,忙碌又充实的日子真正开始了。

早上,再也不会有懒觉。偶尔比拼时间,我们竟然天没亮就拿着手电在树下搜寻,在一片漆黑中点缀起点点星光。有一次,我半夜起床方便,突发奇想去看有没有板栗,结果竟然捡回满满两衣袋。我乐滋滋地躺在床上,进入甜甜的梦乡。第二天早晨,听到伙伴们都抱怨没捡到几颗板栗,我不禁暗自偷笑。从那次以后,我总爱在睡觉前喝一大杯水,以便能在半夜醒来……
放学回家,我们总是抄屋后的小路,这样就可以在第一时间赶到板栗树下,又不会被爸妈看见而被叫回家。不管什么时候,大伙儿捡板栗都是深深地弯下腰或蹲在地上,把眼睛睁得圆圆的,仔仔细细地搜寻,遇到草丛,还要用手扒开草,决不容有“漏网之鱼”。偶尔不小心被板栗刺扎到,我们便诅咒“该死的”刺,然后发誓一定要多吃板栗以报扎手之仇。每次,我们都要翻来覆去搜寻好几遍才甘心。最后比收获时,捡得多的总会给没捡到的分几颗;然后,大伙儿都很有成就般吵吵闹闹着各自回家。
吃饭的时候,我们总喜欢把碗端到板栗树下,边吃边观注着树的动静。有时,树上突然落下一颗板栗,大伙儿都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抢。等你争我夺一番后,低头一瞧,碗里的饭菜竟然全不见了,回过头一看,都洒落了一地,倒便宜了家鸡和乌雀,也害得我们捡板栗时,不小心会踩到甚至会摸到鸡屎鸟粪。而回家盛饭,我们只好悄悄地把饭压得严严实实的,以免事情暴露而受责罚。
每天的下午,我们是很空闲的。就算有诸如放牛之类的任务,我们也总是把牛拴在有草的地方,然后飞奔到板栗树下,期待板栗的落下。偶尔“叭”的一声,落下一颗板栗,我们便蜂拥而抢。结果总是胜利者高高举着板栗炫耀,然后剥壳去皮放在嘴里,嚼得脆嘣嘣直响;而没捡到的便只好吞着口水抱怨自己,发愤下次一定力争得胜。
也许世间万事万物大多都不遂人愿吧!我们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却没落下几颗板栗。我们便萌生了“坏念头”―用石头打.大伙儿还给取名‘‘发射导弹”.“导弹”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板栗,我们发扬“平均主义”,大伙儿一起分吃。大人们强调过:分吃同一颗板栗的人会长暴牙。但是,我们总是偷吃禁果般嘻嘻哈哈地分吃。庆幸,直到现在,我和所有的伙伴们都没有谁长暴牙。
多半时间,我们发射的“导弹”总是不中目标,却飞向大奶奶家的房顶,把瓦片砸得“砰砰”直响。每每这时,就响起“吱吱”的开门声。我们就迅速躲起来,因为大奶奶要出来查看了。大奶奶好像知道是我们一伙儿干的,她出门总是咳嗽几声,然后到树下四处望望,看不见人,便大声的吓唬:“你们这帮小兔崽仔,捡就捡嘛,竟然用石头打,把我的瓦片都砸破了,看我不收拾你们!”而这时,躲在暗处的我们都偷偷地笑.大奶奶就又念叨着:“小兔崽仔,我告诉你们大人去。看不把你们屁股打开花!”然后,我们望着她咳嗽着蹒跚地走回家。
当时,确实有些害怕,便各自散去。回家后,我们发现爸妈竟然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砸破瓦的事,那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于是,第二天我们依旧去发射“导弹”。石块依然会把瓦片砸得“砰砰”直响,而我们依然在听到大奶奶的咳嗽声后迅速躲起来,然后听到大奶奶吓唬我们,再望着她蹒跚地离开。许多次后,我们都没有被“收拾”,“发射导弹”便成了我们惯用伎俩。
毕竟,这样做是不对的,而且也打不了多少板栗。要想得到更多板栗,还得靠捡。由于下雨天或刮大风时板栗会落很多,我和伙伴们便成天期盼着老天爷刮狂风、降大雨。有一天夜里,竟然真的下起了哗哗大雨。我本在床上寻思着明天一定会捡很多板栗,却无意间听到了大奶奶和妈妈说话的声音。我很奇怪:这么晚了,大奶奶冒雨到我家干什么呢?听完后才知道,原来是大奶奶家漏得厉害,盆、桶、罐都用完了也没接完漏处,大奶奶只好到我家借盆和桶。我心头一震:大奶奶家漏雨,肯定是我们砸破瓦片造成的,但直到此时她都没有跟妈妈说明真相。我不禁为自己的罪过惭愧不已。那一晚,我在愧疚和不安中睡得稀里糊涂。第二天早晨捡板栗的时候,我告诉了伙伴们昨晚的事,大家都红着脸羞愧地低下了头。最后,大伙儿一起商议了一个补救方案:先把大伙捡到的板栗全都集在一起,悄悄地放在大奶奶家,让大奶奶尝尝鲜;然后,一起到邻村的瓦厂搬些新瓦回来。当然,我们是悄悄地搬回来,然后悄悄地放在大奶奶家的墙角。
以后几年,我们依旧十分惭愧地发射“罪恶”的“导弹”,然后暗暗祈祷老天爷不要降雨。大奶奶家也总是在收完了板栗后,才补房顶的漏洞;而每次补漏,大奶奶总会惊讶地发现墙角有一堆新瓦。就这样,补好的房顶上,浅灰色新瓦和深黑色、有的已长出青苔的旧瓦纵横交错,融在一起。
其实,一年中收获板栗最多的时候还是大奶奶家收板栗的日子。大奶奶会请一个大人爬到树上打板栗,自己则戴着斗笠、拿着火钳在树下捡;而我和伙伴们都是很守规矩地站在树边的土坝上。望着板栗和苞子如暴雨般噼里啪啦直落,我们兴奋得手舞足蹈。不知是大奶奶眼力不好还是怎么着,大奶奶捡过的地方总是有一些板栗安静地躺在地上。这时,旁边的我们就会大声提醒她:“那儿还有,地上,那儿……”可大奶奶总只是“噢,噢”回应两声,也不回头就踱到别处去捡。大奶奶捡板栗从来就只是在树下转一遍,并不像我们那样翻来覆去地搜几遍;然后把捡到的板栗和苞子分别放在背篓和箩筐里。她装完后就转过来望望我们,大声说:“好了!你们捡吧!自己捡的自己得。”我们就像获得赦免一样,全都冲到树下。最后,我们总是获得大丰收。捡到的板栗,我们都妥善保管,等收板栗的人来了卖一部分,以获得零用钱。剩下的放在粮仓里,留着自家吃。这样既能防止板栗烂掉或被虫吃,我们又能吃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放置一定时间的板栗水分蒸发掉后会更加香甜可口。
我和伙伴们就这样吃着板栗盼来年,而童年就在这一年又一年殷切地期盼中,悄悄地渡过。不知不觉,我们都念中学了。平阳和我到了镇中学,晓东和学勇在乡中学,志力家搬到了县里。我们再也没有时间和机会一起捡板栗,都无可奈何地与重复的快乐的捡板栗时光告别了。但是,我们依然能吃到大奶奶家板栗树上那香脆的板栗。大奶奶每年都会给我、平阳、晓东、学勇一人一竹提,志力写信回来也讲到大奶奶每年都会给他捎一包。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都长大了,都为了理想和追求各自奔波。但是我清楚,那些捡板栗时光已重重叠叠地浓缩于我们生命的影像中,直到永远。只是不知道,是否还有一伙小孩儿在天没亮就去捡板栗,而放学回家总是抄小路;他们是否会端着饭碗在那树下等待,然后为了抢一颗板栗把饭菜洒落一地;他们是否也去发射“导弹”,惹得大奶奶咳嗽几声后出来骂“小兔崽子”、留下蹒跚的背影;他们是否会守规矩地站在土坝上手舞足蹈,等待大奶奶赦免;是否会把板栗存放在粮仓里,吃很久……
忽然,一片落叶飘进屋里,望望窗外,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偏来偏去,哎!也许明天就看不见它了。但愿,大奶奶是常青树啊!
(重庆市三合监狱 余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