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当叶子开始学习美术时,这位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研三的女生,也许从未想到监狱会是她现在最在意的课堂。
那些监狱里的犯人无论做过什么,触犯了哪些法律,在她眼里都没有分别,她称他们为学员。她在监狱为这些犯人举办的绘画治疗课程是让这些人回到最初。一位曾经服过刑的女艺术家说:“10年前我是一个服刑人员,学艺术不是为艺术而艺术,而是为了人生。”
叶子目前正在北京清河的一所监狱教服刑人员画画,通过画画治愈犯人的一些心理问题。“我(跟监狱)签了保密协议的,有些内容要保密,不能什么都说。”接到法治周末记者的采访电话,叶子快人快语地说。
带着美术到监狱去
“好玩”是26岁的叶子的口头禅,她认为好玩的事情很多,尝试的东西也多。见到叶子的时候,她手里提着刚买的新书和绘画用的透视板,随时为下次在监狱的课程做好准备。
2011年开始作为义工教智障儿童和精神病患者画画的她,通过禅修班认识了曾在监狱做过“正念减压”项目的贾坤―北京林业大学的心理辅导教师。
“正念减压”与叶子一直做的绘画治疗项目的目的相同。于是他们决定,尝试也将绘画治疗带进监狱。叶子担心没有心理学背景的自己,无法处理学员通过绘画敞开内心后的情况,于是找来做了多年心理辅导的宋早贝共同完成这个项目。
对这3个年轻人提出的“绘画治疗”,北京市监狱管理局清河分局监狱教育改造处处长刘卫丹早有耳闻。在监狱引进“美术治疗”的大背景是,司法部门正在尝试的服刑人员教育改造的“社会化”―敞开大门,把专家学者引进监狱,把包括心理矫治在内的各种先进方式引进监狱。
刘卫丹对他们的要求非常简单,让犯人体验到绘画的乐趣。
但是叶子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并不单单是快乐,更重要的是让这些高墙内的人,找回自尊,看到对未来的希望。叶子说:“绘画的过程其实是个自愈的过程。”他们的美术课程就是让学员们在学习绘画的过程当中放松自己,用审美的方式去观察和表达,从而领悟生活中有意味的事,获得个体内在的审美愉快,提升正向的自我概念甚至积极的生命态度。
监狱里人与人的关系非常微妙,贾坤认为,这里面更多的是紧张。无法表达的压抑和郁闷常常会越积越深,负面情绪也会越来越重。绘画则是用非语言的方式表达自己。“他们不用说,我们可以从画中看出来。”负责课后沟通和抚慰工作的宋早贝说。
经过近4个月的准备,2012年7月,他们3个人精心准备的“美术班”开课了,叶子的12名学员来自监狱惩教分监区和传染病监区的犯人。前两个月,叶子和宋早贝每周给他们上4天课,为了避免学员们产生情感依赖,后两个月逐渐抽离,每两周上一次课。
在叶子的课堂上,没有批评、没有指责,学员们听到的都是鼓励和表扬。“艺术里没有好坏。”叶子说。在监狱教学的这段时间,她自己从来没有画过一笔画,她不想学员模仿或者把自己当成榜样,画画只是让他们能够享受不一样的生活。
“大概是美术能够让他们安心吧,在教室里没有管教与被管教的关系,这里是温暖的,不被评价的,我和宋早贝只是引导他们画画,不作任何的干涉。”叶子对自己做的一切还算满意。
但是在贾坤看来,这还不能算作一种治疗,只是通过画画,给他们提供一个不一样的环境和氛围,让他们放松自己,舒缓压力。
油画布上的故事
2007年6月,年近60岁的画家谢丽芳和他的先生―同为画家的吴尚学带着将油画带入监狱的想法走进湖南省女子监狱的时候,同叶子的期望一样,他们想“为她们搭建的是一个与自我对话的平台”。
“女犯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但因为女性的心理特点,她们又是最需要关怀和帮助的。”这是谢丽芳夫妇选择走进女子监狱的原因。
湖南省女子监狱从80名女囚中选出了29名不同文化背景和犯有不同罪行的女囚接受油画培训,她们的年龄跨度在15岁到59岁之间。65岁的谢丽芳对法治周末记者说:“可能我比较亲切吧,很多人都把我当成奶奶或者妈妈,聊她们的故事,她们的苦恼,就像一般人一样,常常忘了她们囚犯的身份。”
对于这些没有绘画基础的人来说,第一节课常常是由欣赏开始,谢丽芳不看重他们画得好不好,也不限定主题,关键是“通过绘画的方式表达出学员平时无法表达的心声,帮助学员进行有效的自我暴露,找到引起他们行为异常的心理根源。作品创作的质量对学员来说并不是太重要”。
因为监狱里还有一些劳动任务,整个绘画创作班的创作分为3个阶段,每个阶段7天。完成一个星期的创作,劳动一个星期,再接着参与下一个星期的创作。学习期共计21天,大多是利用下午或晚上的时间进行创作。创作前谢丽芳简单介绍一下绘画的基本技巧,学员们就可以开始自由创作。
虽然没有主题的限定,但是很多人最后的主题常常是家庭,对过去经历的回顾和对未来的期望。真情、忏悔、思念、渴望、感恩常常从她们的画作中流露出来。
在油画艺术教育活动中,把压抑在心中许久的负面情绪通过油画创作的方式表达、发泄出来,特别是潜意识中对法院判决的不满和对社会的偏见用涂鸦的方式呈现在大家的面前。她们学会了用画笔来表达内心的抑郁与挣扎,也学会了用色彩来倾诉对自由的渴望、对亲人的思念。
现在说起来,谢丽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一位29岁的学员吴某创作的9幅油画。吴某因为吸毒、贩毒而被捕入狱,消沉是她对外界唯一的情感回应。
她的第一幅画画的是小女孩在路上等待,却见到一条蛇骑着一辆自行车,后面还有一束玫瑰花。
第二幅画画的是她的亲身经历。她写道:“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遭遇车祸,导致截肢,因对生活感到失望,自暴自弃染上毒瘾,最终走上犯罪的道路。”接下来她画的是梦,她希望有一天能骑着马去看日落,看星星。当年的6月19日,她画的是和儿子在一起,并希望能早日回家陪伴孩子,以尽母亲的责任。接下来她画了漂亮的嫂子、姐姐和猫以及爱抽烟的弟弟,还有为自己变得白发苍苍的老父亲,并渴望在老人有生之年陪他安享晚年。
“在向大家介绍自己的自画像时,她想让我替她说。”谢丽芳说,“但我坚持让她自己说出来。”
“我想要一份爱情。”她的声音近乎耳语。
2009年,在第四届成都双年展上,谢丽芳和吴尚学专门为这些作品办了一个展览。在展场他们搭建了一座监狱。这座小小“监狱”,虽然占地面积比真实的监狱小了很多,但四围封闭的高墙和粗大的钢筋铁栏做成的大门却像真实的监狱一样,给人以冰冷、威严的感觉。
然而,步入“监狱”,你就会发现,在这外表冰冷的“监狱”里却流淌着浓浓的爱心。录像机里正播放着艺术家夫妇教女犯们画画的场面,“监狱”的墙壁上是一张张拍摄于监狱里女犯们认真学画的照片,靠近大门的一面墙上,贴的则是女犯们在狱中的绘画作品,上面有女犯自己的形象,也有女犯画的亲人的形象,有的画风景惨淡、人物哀愁,有的却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对于画画给这些女囚带来的改变,谢丽芳说:“画画的时候,她们都很快乐。”湖南省女子监狱后来的测试也证实了谢丽芳的看法:“大部分原本性格有明显缺陷、脾气暴躁、情绪容易失控的罪犯通过一段时间的(油画)学习,思想变得稳定,性格变得开朗,且更乐于帮助她人。”
监狱里走出的艺术家
早在上世纪80年代,上海提篮桥监狱就已经开始了将艺术引进高墙内的尝试。中国监狱工作协会监狱史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徐家俊向记者介绍,上海提篮桥监狱有一位叫严大地的警官,从1983年开始,就已经在监狱里面教画画了。
当时,监狱成立了一个“习美小组”,由上海师范大主动承认错误,这让严大地看到了希望。
4年后,李峰的画风开始慢慢成形,每天他都安心作画,打架的人群里再也没有李峰的身影。李峰屡次获得减刑,由无期减为有期,又连续3次获得减刑。18年后,已经可以被称之为画家的李峰在上海郊区开了家画廊,过着“靠画画生活没问题”的日子。
但绘画艺术治疗师孟沛欣听完李峰的故事,觉得绘画治疗远没这么简单。
绘画治疗仍在路上
在监狱展开绘画治疗后,叶子报了孟沛欣老师的课。对于绘画治疗,叶子觉得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
采访时,叶子伸手打了记者一下,又掐了一下,问什么感觉。记者说,疼。“但是怎么疼,有什么区别却很难说得清楚,对吧?”已经上过孟沛欣绘画治疗课程的叶子说,“语言不能,但是通过艺术可以细微地表达其中的不同。”
孟沛欣强调,作为治疗师需要借助图画分析,与服刑人员发生心理连接,选择沟通方式去触动对方的内心。然而,没有受过训练的治疗师可能无法很好地处理图画传达的内容。
“艺术家并不等于绘画治疗师,治疗师更重要的是心理咨询的领域,绘画只是一个介质。”已经研究绘画治疗十多年的孟沛欣评价说。据她介绍,在国外,一个绘画治疗从业者需要通过相关的考试才能成为治疗师,虽然从2011年开始,绘画治疗师在中国开始遍地开花,各种年会和讲学活动越来越多,但是这个正在成长中的行业还缺乏很多东西。
“目前绘画治疗师既没有行业资质,治疗师个人的品质、专业素养也有待培养,相关的法律、法规也仍待建设。”孟沛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