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爷爷的记忆碎片

时间:2014-04-02信息来源:广西宜州监狱组织干部科作者:

 爷爷被烟熏得发黄的老花镜被呵出的热气冲得朦胧,我记得那年的春节格外的冷。

爷爷穿着及膝的黑呢子大衣,略略发福的身材被衬得挺拔。在阳台的走廊上,我递给他一个炮竹,就赶紧捂住自己的耳朵,爷爷右手接过炮竹,左手卡着香烟,送进嘴里,吸了一口,等烟头变红,取出来,点燃火线,就马上撒手,炮竹从楼上落下去,还没着地就“嘭”的一声炸开了。红色的纸屑伴着笑声洋洋洒洒的落下去。这是我记忆里最清晰的爷爷的样子,那时起我觉着穿黑呢子大衣的男人真是好看极了。那年我9岁,小学三年级,爷爷还能毫不费力的把我背起。踩着他那架28寸的自行车,在集日带我去吃一碗生榨米粉。那时我的支气管海常常发炎,很是娇气,爷爷嘱咐他们,不要放葱花,她不爱吃。

妈妈说,我从一岁起就常常呆在爷爷身边。他那时是意气风发的包工头,带我去过厦门、海南、桂林,我全然没有了记忆,只记得爷爷的白背心曾经充满了我的整个童年。

爷爷当过兵,保留了运动的习惯,坚持每天晨跑,坚持洗冷水澡,除了因为长时间抽烟留下的积年累月的咳嗽,爷爷似乎得过什么大病。退休后几年,他迷上风水,常常徒步到深山老林里搜寻风水宝地。他甚至给自己和奶奶找好了地块。一块深山里一两平米的地块,爷爷要支付给属地的村里500元,爷爷把盖有红章的票据一起放在一个小木盒里,和床头一摞风水的书籍堆放在一起。

爷爷其实没有读过几年书,就当兵去了。退伍后分配在建筑公司工作,他开始痴迷起看书,小时候,他带我去桂林的书店,给我买唐诗三百首,给自己买毛泽东选集和周恩来画册,回到家就教我背唐诗。后来大学时,我选择了中文,只是这些爷爷却没来得及知晓。

爷爷退休后几年,家里出了变故。家里一下子破落了,表哥表姐不再来和我们一起过年了。爸爸妈妈到外地打工,爷爷住在我家,奶奶住进叔叔家。爷爷不擅家务,他每天早起给我们蒸馒头,中午和晚上都是黄豆炖肉,晚饭时大家坐到桌边,他打开压力锅,白蒙蒙的水汽把他的眼睛笼得雾蒙蒙的,他只好放下盘子,脱下了眼睛在衣服上蹭蹭,然后戴上眼镜在,再把把豆子盛出来,嘱咐我们多吃点,豆类很有营养。每到集日,他都会去集市买回一大袋豆子。长大以后,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十分抗拒馒头和黄豆,真的吃怕了。

爷爷的病是从皮肤病开始的,身上的疹子让他痛苦不堪,药膏已经派不上用场,爷爷寻来许多草药,煮水后用来洗澡,他用银色的提桶盛满黄黄绿绿的药水到卫生间去,每天要洗好几次。爷爷身上总是洁白的白背心因为沾染药汁,变得斑驳,黄绿色的背心和呛鼻的药味让爷爷瞬间苍老和萎靡。爸爸和姑姑陪着他去检查,拿回来一张很大的黑色胶片,我好奇的抽出来,却什么也看不懂。姑姑说完“脑萎缩”的时候,大家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爷爷开始吃大把的药片,常常丢三落四,忘记东西。再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集市,“老年痴呆症”从一个遥远陌生的名词变成了我的爷爷。爷爷努力了几十年都没能戒掉的烟瘾,也慢慢被他忘记了。

爷爷出门时,家里总要有人跟着,每次出门,爷爷总是走得很急,我常常要小跑才能跟上,我拉住他的手,“爷爷,你这么着急要去哪呀?”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迷雾,他茫然的回头看我,也不说话,我就带着他绕了一圈路回家。爷爷回到家后会在房间里安静的坐上很久,好像在努力回想很多空缺的时光。

再后来,爷爷越发记不住事,家里人不再让爷爷出门。一次,我见他不在房间,就急忙冲下楼找他。他果然在费力的开门。为了防止爷爷单独出去,爸爸给家里人都配好了钥匙,进出要锁好门。我跑到他跟前扶住他,“爷爷,你要去哪?”他弄不开门,正气恼得很,带着哭腔焦虑的和我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用力的扶住他,往楼上带“爷爷,这就是你家呀!”“不是!不是!我家不是这样的!”爷爷气恼的要挣开我的手。我紧紧的拉住他,心里酸楚得厉害,那一年我高一,前一年,爷爷还说想看着我上大学。

终于有一天,奶奶一早出门时忘了上锁,家里发现爷爷不见了。爸爸急坏了,发动了邻里一起找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大家找到了他,在离家不是太远的一条公路边,他摔进了排水沟里,折了腿。爷爷真的就再也没有出过门了,他也不再挣扎着要回家了。

虽然奶奶每天都要帮助爷爷擦洗、清理,可爷爷的房间里还是开始充斥着药味、尿骚味、老人味……爷爷吃的肉要剁成绵密的肉糜,奶奶一点一点的喂他。我记得爷爷身体好的时候,和奶奶并不和睦,每天吵架。一吵起来谁都劝不住,奶奶并不哭,只是大声的相互指责,扬起手便的东西作势。不想,奶奶竟变得这么细致。爷爷不在后,奶奶忆起他,总是提她刚嫁过来几个月,爷爷就去当兵了,过了好几年才回来,“我一直等他”。奶奶还说,小时候,每每有人带着我去玩,爷爷总会亲自嘱咐,“可要看紧我的孙女,外头人多。”这时,我们好像自动屏蔽了那些不完满的碎片,能忆起的只有他好好的样子。

爷爷走的时候我正读高三。我回到家里时,家里已经被收拾成了另一个样子。爷爷换了身衣服,安安静静的睡了。这个时候我好像才窥到了他强健的时光。我想起那天,我给爷爷喂饭,我问他,爷爷,你还记得我吗?他淡漠的望了我一眼,叹着气说,人那么多,我记不住了。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爷爷一走已经8年了,我慢慢的长大了,毕业、工作,经历许多生活的酸甜苦辣。我开始慢慢明白,有许多事情的发生是我们不能抗拒的,比如时光的流逝,比如岁月终将带走你爱的人,比如长长的记忆开始慢慢变成记忆的碎片,散落一地。我开始害怕起来,害怕时光会将它赋予我们的回忆慢慢收回。

爷爷葬在他给自己选的那块墓地里。每年清明,家里人要背着祭品,爬上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去祭拜。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我不愿相信那是他。我只愿那个时候,他仍能轻易的抱起我放在单车后座去赶集,他抱着我走进那个小店,隔着热气腾腾的蒸汽,和他们说,“来一碗米粉,不要放葱花,她不爱吃。”


 

(广西宜州监狱组织干部科  韦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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