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刚过,突然响起一阵铃声,我睡眼惺忪拿起电话,哥在电话里边哭边说,妹,母亲快不行了,快回。我身心一紧,双腿打战,鼻腔里有一股热流穿过,眼前一切模糊,我边哭边收拾好行李,抬起脚,直奔火车站。
远远看见几个人立在我家门外,探头探脑张望。
我默默地靠着哥坐下,哥掉过头看我,叹口气说,母亲怕是不行了,一天除了喝点稀汤,什么都吃不下,跟她说话,她半天也没反应……。
母亲慢慢睁开眼睛,抬起眼皮,眼睛一瞬间亮了,像灿烂的星辰,两串清泪瞬间流出眼角,我伏下身擦拭母亲的眼泪。母亲像枯柴一样的双手突然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浑浊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我,嘴张了几下,似乎在说,女儿我想你。
我端来鸡汤,母亲闻到了香味,抬起眼皮,张开了口,待汤匙探到她的嘴唇,她吞下了一口,再一口。继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瞬间,母亲一只胳膊耷拉在床沿,心脏停止了跳动。我心里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丢下碗,扑下去,抱着母亲,一任泪水开闸。
我愣愣地看着大婶为母亲擦身、穿戴,母亲穿着崭新鞋袜的双脚,看起来是那么生动,好像随时可以站起来走路似的。只是朝母亲的脸看,我才意识到这只是母亲的尸体,她脸上盖着黄表纸,露出来的部分是死亡的颜色。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流,再也止不住。
守在母亲灵前,我回忆往事。
记得五岁那年,我受寒发烧,家里没有退烧药,母亲熬了一大碗红糖水。我看着黑红的汁液,哭着闹着不肯喝。母亲双手捧着喝了一口,装作很陶醉的样子,说,甜,你要再不喝我就喝完了!我趴在碗边咕咚咕咚喝下去,浑身慢慢热透了,出了一身大汗,烧退了……。
生活困难那些年,家里粮食不够吃,我和我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子像抽条似的往上蹿,有时候母亲买回的豆腐或者黄瓜还没来得及炒成菜,就被我们偷着吃完。若是做好的饭菜,等不到母亲回来也能把它吃个精光。母亲是妇女队长,每次开会,都能分得一份饭,我和我哥就盼着母亲开会,一开会就跟着母亲,看着两个饿狼似的儿女,母亲就会无奈地把饭分给我和我哥……。
我是女孩,母亲却让我读书,这在当时的农村是比较少见的,母亲认为读书比什么都重要!母亲既可以为了让儿女吃一顿饱饭,宁愿自己饿肚子。也可以为女儿读书勒紧裤腰带。她把从牙缝里省下的钱替我交了学费。可有段时间学校天天下午都不上课,老师要我们挑粪水给水稻施肥。我当时还没粪桶高呢,对此我很反感,我跟哥说,这书我不念了。不巧被母亲听见了,母亲大为光火,狠狠地呵斥了我一顿,我一声不吭,把头扭到一边。母亲气得半天不说话,突然“啪”一声炸响,我左边屁股显出了五个手指印,接着就是右边屁股。我捂着屁股惊问,你打我?母亲咬着牙说,一个人没文化就是一个废物。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居然敢不去上课,气死我了。母亲的声音里明显有一股压抑和委屈,说着哽咽了起来。我抬头,眼睛正好撞上了母亲那泪盈盈的目光。在母亲的泪眼中,我妥协了,乖乖地回到了学校。
平时我很少回去看母亲,电话也很少打。只是过年才回去一趟。为了一年一次的团圆,母亲做了精心的准备,回城时,母亲不是土鸡就是土猪腊肉。我想把母亲接来住一段时间,可母亲死活不肯,说城里空气太脏,声音太吵,住不惯。我对母亲说,你来了可能就习惯了呢?母亲动心了,来了。可我抽不出丁点时间陪她,她早晨五点不到就醒了,城里既没地喂猪喂鸡,又没什么活干,只能瞪着眼睛发呆。她认识的人只有隔壁的几个老人,可人家一张嘴不是旅游,就是养生。母亲想跟人家聊些乡下的事,可人家不感兴趣。母亲低下头,脸红了半天,再没说一句话。她怕哪一句话说得深深浅浅不对劲,招人笑话。任我怎么说,母亲就一句话,回家。
母亲走了,站在母亲坟前,我泪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