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里的彩调人生

时间:2014-05-03信息来源:监狱信息网作者:

 印象中,如今的古镇,似乎有着大同小异的模式:大红灯笼透着诱惑,吃不完的小吃,看不尽的玩意,抵不住的商业气息,熙熙攘攘的人群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总是人气膨胀,热闹得不知所以。

作为古镇,怀远有点不落俗套。曾经擦肩而过的一瞥,不是印象中的古镇模样,也没感到她的特别。当再一次亲临,车在怀远的河边停下,还是和第一感觉一样,没有纷呈的热闹,只觉这里是安静的,亦或是平静的,似眼前缓缓流动的江水,波澜不惊,只静静流淌着自己的画面。我想,那些越来越远的故事与传说或许也是这样顺势而流,宁静致远吧。

拐进一个小路口,我们的目标是采访怀远古街定居的一对老艺人。听说这对老艺人已经七十多岁了,唱了一辈子彩调,为之历尽坎坷,矢志不渝。我们都很想了解他们的传奇人生,一睹他们的艺术风采。

顺着怀远古街向前走,两旁的人家,多是大门紧闭,可以判断出,对联是新的,也许有人在家,对联已经陈旧,不是人去楼空,就是很久未归了。所经之处,那些门窗,那些阁楼,斑斑驳驳,似乎都有故事;那些字,那些画,深深浅浅,烙着岁月的痕迹历史的伤。古街的一墙一瓦,明摆着告诉你,曾经的繁华就在那,却之不得,挥之不去的过往就在那,留存的古风古韵亦都在那……

“到了,就是这家。”向导对我们说到。边走边看,不觉来到老艺人家的门口了。

迎面而来的是老艺人夫妻的热情,二老精神矍铄,不像七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就像五六十的样子,又是请喝茶又是请吃糖的,让我们很感亲切。老艺人的家,有书卷的气息,文艺的味道,还有满室生香的感觉。抬头就可看到堂屋挂着一块红色的匾,上面写着“送给李美金、莫家尧留念:艺苑连亲友,山歌传环州”。这无疑是二老艺术人生的见证。匾的旁边一张泳装合照特别醒目,如果不是上面写着“风雨五十年,金婚纪念”,不敢相信经历了七十余年的起起落落,老人家还有这样时尚的风采。还有一面墙,上面挂满两人演出的剧照,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一张张有着典型时代特征的剧照,不知这古镇里住着这样的艺术大家。

落座下来,老人与我们聊起了往事。老人家说道自己的经历,很平静,似乎从来没有被悲情挟裹。他们平静地讲诉曾有过的荣耀和遭遇。当时,彩调剧作为广西的地方戏,上世纪50年代走进过中南海,那时可是彩调艺术的“好时节”。莫老伯有幸碰上了。他告诉我们,在他读小学时,就被“点将”培养学彩调剧,他不愿去,想读书。一天一位领导找到他,问他:“读书是为什么?”他答:“为学知识。”又问“学好知识为了什么?”他答:“长大为人民服务。”这位领导说:“现在党需要你去学彩调,为人民服务。”当年不满十岁的莫老伯就这样走上了彩调之路。

与莫老伯不同,李阿姨从小爱唱爱跳,学什么像什么,天生是块唱戏的料,自然而然过上了彩调人生。二老在文工团相识了,很年轻就成了台柱子,李阿姨自己摸索出了在舞台上“变田螺”这门绝技,当年还曾与演电影刘三姐的黄婉秋同台,上世纪六十年代被选调到南宁参加过文艺汇演,开国上将韦国清还与她们合影留念。由于演出了名气,很多地方想“挖”她走,广西彩调剧团点名要她,但所在县文工团怎舍得“拆”自己的台柱子,李阿姨就这样失去了很多外出发展的机会,尽管“恨”,尽管“气”,却从未想到过要离开彩调另寻它路。

谁曾想到,命运突然来了个大逆转,在二老享誉盛名的时候,历史在某个特定的时段,让彩调给他们留下伤口,受尽折磨。李阿姨因为刘三姐演得好,演得精,文革时被打上“放毒”的罪名,成了“牛鬼蛇神”,“文艺爪牙”,为此九死一生。当时李阿姨有孕在身,被疯狂的造反派困手绑脚,说是要放她的毒。那时戏没得演了,被斗挨打成了家常便饭,但二老痴心不改,“任尔东西南北风”,每天天没亮就到山边,对山喊歌,吊嗓子。可以想见,也许那时的情景就如山歌里唱的:“心中有了不平事,山歌如火出胸膛。唱起山歌胆气壮,过了一滩又一滩”。

听着二老的讲诉,我们为之喜为之悲,无不唏嘘:他们一辈子在演戏,不想在跌宕起伏的历史环境,自己也成了时代的戏剧角色。不过,相对于他们的戏剧人生,我更想了解他们在最困难的时候,如何面对处在人生低谷的磨难,以及不被时间改变,不因际遇转移的爱情故事。

“以前她晚上有演出,我给她煮夜宵,”莫老伯说,“结婚前没有谈过恋爱,结婚后一直都在谈恋爱”。这句一下把我们都逗笑了。我问了李阿姨一个挺小儿科的问题:两人生气时怎么办?“活在一起,好好过下去,”李阿姨说,“没有油盐,也不吵架,因为吵架吵不来油盐,还不如唱唱歌,自娱自乐。”我很好奇李阿姨在最艰难的时候是怎样挺过来的。李阿姨坚定地说:“我一直坚信自己没有错,演刘三姐,就要学习刘三姐的精神,‘偏要唱歌骂恶人’”。“除非被打死,自己绝不会想不开,一定要好好地活着,相信总会有出头日的,还会站在舞台上的。这不,一天过一天就过来了。”所幸在那样特殊的年代,在最困难的时候,总还有关心他们的人。李阿姨告诉我们,每次挨批斗之后,总有几张悄悄从门底缝塞进的纸条,上面写着:“经风雨,见世面。”当时,这无疑是李阿姨和莫老伯坚强面对劫难的重要力量。

就这样,在岁月的打磨下,哪怕在那么严苛的政治环境里,莫老伯和李阿姨始终相濡以沫,虽因彩调受难,并没有时代撮合的悲哀。历史伤害过他们,但他们还以乐观;时代背弃过他们,但他们报以真情,共同经营的家成了他们心灵的避风港。可以看出,那个时代的风貌和场景,横亘半个多世纪的沧桑历练,如细沙入水,早被过滤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他们朗朗的精气神,亲手构建和留存的都是自己戏剧人生的美好记忆。

那天尽管有点感冒,但李阿姨兴致很高,找来彩扇,二老给我们表演了刘三姐与阿牛哥抛绣球定情的经典桥段。看着二老的真情演绎,我感到他们就是心目中现实版的刘三姐与阿牛哥,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同去采访的同事很想学“两招”,李阿姨非常开心,手把手教,怎样舞扇,怎样转身,怎样摆手势,一板一眼,李阿姨还下腰什么的,饱足了我们的眼福。七十多的人了,还有这身段,这功夫,可以想见她当年的艺术风采。

同行的电视台记者问李阿姨:如果让您的生活离开彩调,会怎么样?李阿姨说:生活没有了彩调,人就枯萎下去了。不难看出,彩调早已融入李阿姨和莫老伯的生活当中。说到现在的生活,二老说:改革开放了,落实了政策,以前被没收的老屋也归还了。“就是现在住的老屋,”李阿姨指了指屋子说,“如今的日子过得很自在,想唱就唱。”李阿姨还告诉我们,有时有艺术团队请去指导,没二话说,立马就去,为彩调艺术发挥发挥余热。更让李阿姨欣慰的是,自己14岁的小孙女是块唱彩调的好材料,想专心培养培养。

与我们说到彩调艺术的传承,李阿姨说出了担忧:现在的年轻人一方面是不了解彩调艺术,认为没有发展前途,其实彩调剧都来源于生活,很有生活底蕴和文化内涵的;另一方面是彩调剧不同普通的歌舞,它需要扎实的基本功,年轻人吃不了苦,肯定学不好,怪不得彩调艺术的发展一直没有起色。李阿姨说,宜州还是有很多“彩调迷”的,民间有自发组织的彩调艺术团,自己也曾参与组建中州艺术团,在宜州市里举行的文艺汇演中,彩调戏也很受“彩调迷”欢迎的。的确,广西彩调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已有好些年了,宜州作为刘三姐的故乡,彩调艺术的园地,有一定的群众基础,但我们独具特色的彩调艺术一直处于“低调”状态。怎样丰富内容,怎样创新形式,重振彩调艺术当年进京的“雄风”,李阿姨提出的问题令人深思。末了,李阿姨深情地对我们说:只要彩调艺术需要,一定能出一份力就尽力出一份力……

从两位老艺人的家出来,我们静静地走着,生怕我们的脚步打搅了古街的宁静。我回头望望,一切还是我们来时的模样。怀远作为八桂名镇,往日“商贾都会”的繁荣景象早已不复存在,但古街依旧在,古韵依稀存。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平凡生活着的彩调人生。因为淡泊,所以感人至深;因为豁达,所以值得走心寻究。而古镇“老怀远”的味,更需要时间慢慢品,细细读……

 

201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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