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的今天,老队友总还是会打趣地提起2000年夏日的那个午后。当监部的大警车一路呼啸着开进监区,还没来得及停稳当,一个浑身上下灰头土脸却挡不住青春洋溢的女孩便迫不及待地从车上冲下来。那些曾经的老队友目睹了当年我那一瞬间的神情落差,就是笑容明明还凝固在脸上,却再无法化开。他们说,那是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咧。我一直很不服气,其实我知道,他们不过是在重新回味咀嚼一番自己曾经来到那个僻静荒凉之所最直观的感受罢了。关于这一点,虽然他们嘴上均不承认,但在之后每年新警下队的日子,我如他们一般热烈驻足观看的时候,情感上分明得到了印证。
理想很丰满 现实很骨感
为什么当时会有这样经典的凝固的笑容,引用那句至理名言: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当年的我毕业于监狱劳教系统内的专业高等院校,同学们都是抱着满腔的憧憬和期望迈出学校大门的,仿佛都看到了那难以比拟的美好前程在向自己招手。想到那庄严气派的监狱办公大楼,优美如画的人文自然环境,我甚至偷偷地笑出了声来。一个农家出身的孩子,通过自己的努力马上就可以成为吃公家饭的人了,那是怎样的荣耀啊!“吃公家饭的人”,这话是奶奶说的,对于生活在苦年月没有受过教育的奶奶来说,“吃公家饭的人”,那都是了不起的人。我知道,我就这样成为了奶奶的骄傲。
拿到分配令那天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我们班四个女生,分别被分在了区内四所不同的监狱,她们都在热烈地议论谁去的单位好,我便在去柳州监狱的那张介绍信上赫然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想来命运有时就像抓阄,那只看不见的大手一挥,便从此定格了你的人生。
正因为之前有了太多的期望,太多的憧憬,所以当我一路颠簸一路尘土一路欢欣地来到那个被别人戏称为“西伯利亚”的地方时,我那刚刚萌生在心底还没来得及回味的骄傲,彷如被一盆凉水从头浇下,荡然无存。
小宿舍――大世界
这里的孤独和荒凉,远远超出了二十岁的我所能想象。监区与外界相通只有唯一的一条黄泥路。出了监区的大门,目所能及,除了甘蔗,还是甘蔗。那望不到头的蔗林,仿佛那令人遥望不及的希望,让人的心里无比的凄惶。只是你若能沿着这条黄泥路往南边一直走的话,半个小时后,你便能看见村庄,听见汽车的呼啸声,那里有一条真正意义的乡间柏油马路蜿蜒而过,仿佛这时,才能感觉到自己回到了现实。
监区房屋的残破自不需说,那些都是五十年代留下的老房子,如今已过去了半个世纪。监区给我分了一间单身宿舍,房子虽破旧局促了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还连着一个有天井的小院子,院子另一头附带着一个小厨卫,倒还实用。
这间虽老旧却清净的单身宿舍,成为除了工作以外的我生活的全部内容和寄托。我的快乐或忧伤、理想或迷茫每天都在这间小屋里发生和上演。有时候,我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园丁,在这几平米的小院里,我种下些许花花草草,种下些许瓜果蔬菜,就如同种下些许的希望,盼着花开,盼着果熟,那就是一种期待;有时候,我把自己扮演成一个手艺不精的小厨子,在那简易的厨房里苦练手艺,尝试着制作不同的小点心和菜肴,当有了满意的作品便心花怒放地拿了去给大家品尝,换来那小小的满足;更多的时候,我把自己融入书的海洋,在文学的世界里,体味人情冷暖、在专业知识的书籍里,试图重新寻找自己的人生理想。
痛、并快乐的成长
有人说,来这里服刑的罪犯都是有期徒刑,而在这里工作的监狱民警,却是没有期限的无期徒刑。确实,在普通人的眼里,监狱都是带着阴霾的,那里是罪恶的人领受惩罚的地方,是被人们遗忘的角落,没有阳光、没有温暖、没有爱、没有希望。我也曾一度这样的悲观,看不见工作的意义和价值,但最终,还是工作的历练,改变了我。记忆里最为难忘有一年的冬天,一个雨夹雪的会见日,天空阴霾,寒风呼啸,天气罕见的寒冷。我和另一个负责会见的同事在值班室守了一整天,没有一个罪犯家属前来会见。就在我和同事准备关门下班的时候,进来了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她的背几乎呈90度的弯曲,没有雨伞,只是戴了一顶破旧的斗笠,水滴顺着她凌乱花白的头发一直流下来,脚上那双解放鞋上泥浆和着雨水,已经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她浑身哆嗦着,说不清楚要会见人的姓名。刚好这时出监劳动的罪犯收工回到了监门,在准备列队搜身进监的罪犯人群中,一个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的罪犯突然两膝跪地,大吼一身:“娘啊,儿不孝啊!”,抱头痛哭。这时我才知道,他便是这老妇人的儿子。后来半个小时的会见,这娘俩一直在宽慰对方不要哭泣,却谁也止不住眼泪。在他们的对话里我知道,这个母亲不识字,不会说普通话,她从湖南的一个偏远的山村来,整整三天时间才辗转找到这里。儿子跪在母亲的面前泣不成声,深深地忏悔自己的罪过给母亲带来的伤害,恳请母亲的原谅,那一幕,令人动容。后来因为工作的需要,我又做过罪犯百分考核、罪犯零花钱管理、罪犯档案管理、政工员、监门值班等等工作,也遇到了无数类似的令人感动、感怀、感触的情景。是谁说这里没有爱、没有温暖、没有希望,监狱民警和亲人的关爱与付出,让这些曾经的浪子身上,重新焕发出了金子般的光芒。
离别,也曾泪流满面
时光流逝的速度,永远都是超乎人们想象的。当甘蔗砍了一季又一季,山头绿了一茬又一茬,新警来了一拨又一拨,当年种下的那株番石榴苗还不及我的膝盖,如今早已枝繁叶茂果实累累,翻过了小院的围墙;当年下队时还抱在父母亲怀里不会走路的小娃娃,如今都快长成了姑娘小伙;当我发现肩上的星星从一颗,到两颗,再到三颗的时候,我才知道,时光,它真的就这样溜走了。
2010年的5月,刚好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十个年头,顺应监狱发展的需要,出于监区布局调整的需求,原来距离监部最远的七、八、九监区将全部迁回监部附近的关押点,七、八、九监区将永远地成为了历史,成为我们记忆中的一页。
独坐在空旷无人的操场台阶上,往日的呐喊喧嚣声犹在耳畔,那些曾在场上挥洒着汗水与激情的身影却将各奔他方。监门口的那棵历经沧桑的老榕树,树干已斑驳,枝叶仍顽强,它蜷曲着身体,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如同一位老人在讲述着曾经的过往和未来的忧伤,此后经年,也许再不会有人在它的枝叶下休息乘凉,它日夜守望的这扇铁门也再难听到那徐徐开启的声响。宿舍门前的那棵黄皮果树,成熟时那耀眼的金黄也不再有人来品尝……
当车子徐徐开出这方寄托过多少八队人的青春梦想、饱含着多少八队人深情和热泪的土地,这个曾陪伴我度过十年青春岁月的地方,我知道,离别,已势不可挡。但我知道,前方一定有着更多的美好和希望等待着我们,但这块曾挥洒我们青春与热血的土地,永不会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