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婆,是我小时候的叔婆,我老家在广西金秀瑶族自治县的边远农村。七婆是改嫁到我们宗族的,她是我幼年时最惧怕的一个大人。
七婆的装束一年四季都是一身黑布衣裤,裆下吊着一坨不明物体。头戴一顶海南渔民斗笠,脸上的褶皱长得跟老腐竹似的,发白如雪,有种阴森吓人的感觉。她是村里唯一自诩能和神仙沟通的人,年幼不懂事的我,总会下意识的把她想像成童话故事里的老巫婆。
七婆的初嫁是嫁给隔壁村龙姓的人家,她丈夫身体孱弱,干不了重活,只能在生产队里作牛倌,干放牛的杂活。
七婆一生共生了六个女儿。在那个年代,七婆不是不想节育,而是当时的医疗及节育技术相当落后,特别是农村的人们对生育的认识很滞后。身居山区农村没有文化的七婆只能无奈地不停的生育。
或许是多子女造成的家庭生活贫困,使她把怨气都撒在给女儿们的起名上。七婆生下大女儿时,好心情的她给大女儿起名叫妹喜,含义是希望妹喜给家庭带来喜气。可接下来连生几个女儿时,七婆的心情发生了明显变化。她给二女儿起名叫妹奴,这名字明显带有厌恶感。三女儿叫妹齐。齐,在老家白话里是“完结”的意思,七婆想祈求上苍让自己不要再怀胎生子了。可是,妹齐并未能如七婆所愿,妹齐招来了四妹。七婆将四妹叫妹尽,妹尽还是无能为力,又招来五妹妹无,妹无或许不甘心无落后,又招来的六妹叫妹绝。
听说妹绝出生落地时,近乎绝望的七婆下了狠心,她用脐带勒住妹绝的脖子,看她脸色变紫气息全无,就扔到了墙角里,又累又无奈的七婆自己也昏睡了过去了……许久,迷糊中七婆被命不该绝的妹绝哭声惊醒,七婆才哭着爬起来把妹绝抱起,剪掉脐带,包上被褥。
妹绝倒真是没再招来妹妹,可是她可怜的爸爸在她出生后不到一年,就因病无钱医治而撒手人寰。
在后来的日子,七婆孤身一个人带着六个嗷嗷待哺的女儿艰难度日,由于生六妹时,月子里的她因生活所迫做了重农活,导致子宫脱垂。还是因无钱医治,垂挂在体外的子宫,不但经常发炎感染,而且形象极为不雅,她需要在裤裆处开一个洞,把脱垂的子宫用自己缝制的布袋托住挂在裆下。七婆也从此再也干不了体力活,她这样的身体状况使她的家庭困难更是雪上加霜。
据村人后来说,当时的七婆曾想过再婚,可哪里有男人看得上她那样的身体,还有七张每天都要吃饭的嘴?
不久,在一次人民公社召开的万人忆苦思甜大会上,作为贫农代表上台发言的七婆,从台上下来时,刚好和正走上台发言的邻村鳏夫七公擦身而过,这一擦身而过引起七婆和七公擦出一段惊世之恋。
原来,在他们擦身而过的一刹那,两人腰带上挂着的钥匙(当时农村里一种用钢丝弯折而成长十几厘米的木门钥匙,俗称扭鬼钥匙)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扣在了一起,两个素不相识的中年老人急于想掰开钥匙脱身,无奈却越急越慌张,钥匙越扣越紧,在众目睽睽下,两人都羞红了脸,最后,在旁人的帮助下才得以解脱。
主持会议的领导了解到他们一个是寡妇,一个是鳏夫时,就以组织的名义撮合了他们的婚事。从未婚配的七公不顾家庭族人的强烈反对,不畏世俗的眼光,义无反顾的走进了七婆那个多灾多难的家,和疾病缠身的七婆一起生活,也承担起养育六个孩子的重任。
在村人心目中,七婆在村里是会和神灵对话的问仙婆。那时的农村人比较迷信神灵,每逢村民家里遭遇不顺时,都会去找七婆问仙,七婆念念有词的似乎和神灵对话一番后,便指出问题所在和破解之法,据说,大多都很灵验。
其实,按我后来的分析,七婆并不具备和神灵对话的功能,要不然,她的际遇那么不顺,她自己为什么不祈求神灵帮她解决她的家庭困难和改变她的命运呢?记得有一次,我家一头牛走失,父母发动亲戚村里熟人在周边方圆几十里地毯式搜索了三天,都没能找到。奶奶量了几筒米去找七婆,之后,居然在七婆所说的大致方位找到了牛。我想,七婆其实就是无师自通的类似于今天的心理医生罢了。或许,用现在的逻辑思维分析,七婆的行为可以定为行骗,可在那个特别的年代,身体不能承受强度体力劳动的七婆,她在万般无奈中,只好靠这项别人不明就里的“特长”,以帮助乡亲排忧解难为名,换取几筒米的报酬,使她的家庭走过了人生最困难的时期吧。
七婆早已作古,回忆往事中,我偶然翻出这段记忆,纪念那些渐行渐远的尘封往事,纪念改革开放前那段难忘的苦难岁月。
作者:广西区鹿州监狱后保中心 黄桂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