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四面环山,季候非常极端,旱季很旱,洪季内涝,村口有一个洞穴,瑶语音译为“�挝壤”,权且称为“挝壤”洞,洞口杂草丛生,向来无人理会,然而她却是那一带的“母亲洞”。
挝壤洞洞口朝天开,杂草繁茂,四季如此,村里的老人敬畏她,缘由很邪乎。文革时期,两伙“布姜”(瑶语对壮、汉族人的称呼)在村口发生武斗,死伤极多,抛下挝壤洞的有十几具尸体,村里人怕“布姜”嫁祸,合计着,把所有尸体抬到附近的山顶,或是埋了,或是塞到洞穴里,还宰了几头牛,往挝壤洞洒血,据说是为了辟邪和瞒住“布姜”,最后,逃过一劫,也因此村里人很敬畏挝壤洞,奶奶生前经常叮嘱我。
家乡附近没有河,石山环绕,旱季时,邻村与我们村都要遭殃。过去,政府还没有投资建筑蓄水池,每年十月份到来年三月份,那一带就严重缺水,挝壤洞是唯一的水源,那些年,她很受尊敬。旱季,洞口会停着十几台水车,挑水的人自然更多。从洞口到洞底大概有几百阶梯,石头材质,被磨得光亮,挑一担水,累的够呛。小时候,父亲外出打工,母亲领着我和妹妹去挑水,如果天气稍热,走到洞底就很凉爽,假使冷天,洞底则很温暖。母亲挑两大桶,我和妹妹挑俩小桶,洞底往上约五十步的石阶上有粘土,滑溜溜的,母亲说:“不要慌,肩膀上的担子重了,也就不会滑了。”我和妹妹深信不疑,肩上的扁担压着,喘气都难,憋得脸红扑扑的,直冒汗,头抬不起来,只能一步一个脚印,数着石阶往上走,母亲说:“憋股气,不要朝上看,慢慢就到顶了。”还说:“总往上看,石阶蜿蜒着,容易气馁,低着头,走着走着,气儿足。”那些年,挝壤洞救了我们那一带人。
洪季来临,沉重的乌云压的很低,几乎看不到上顶,黑的有点�人。记得村里人还住着瓦房的时候,眼看暴风骤雨袭来,竹子丛四处摇头,发出格叽格叽的声响,隔壁家门口的春树、苦楝树和菜园里的李子树都折了,村里的大人抱上自家小孩,往后山跑去,不一会儿,后山的岩洞就聚满人,那一次我记忆犹新,下起了冰雹,拇指大小的,小孩儿都挣脱大人的管束,冲出去捡冰雹,有的直往嘴里送,有的望兜儿里塞,我第一次尝到了冰雹的味道,入口即化,淡淡的,如水。傍晚时分,暴雨、雷电交加,那一夜,村里人都没能安睡,第二天,洪水到家门口了。村里人开始忙起来,大人上山砍竹子,连成竹筏,撑一根竹子,竹筏上放着大竹篓,直奔玉米地抢收去了。小孩儿也没闲着,坐在筏尾,背上小竹篓,捡蛐蛐。那一年,我学会了游泳,几个小伙伴划竹筏往村口去,途经挝壤洞,我不禁诧异,洞口四周的水很浑浊,唯独她碧蓝碧蓝的,从此以后,挝壤洞成了大人、小孩儿的“游泳池”。村里人似乎很喜欢在挝壤洞钓鱼,我却喜欢看,碧蓝的水下,有蓝刀鱼、小鲤鱼、鲫鱼、野生鲶鱼和一些不知名的。每逢洪季,挝壤洞给予村里人游戏、欢乐和鱼类,她不断滋养着这一带人。
今年过节回家,发现村口建起了垃圾池,站在挝壤洞边,依然灌木丛生,石阶已经被杂草覆盖,塑料袋、破衣物洒落一地,我点燃一支烟,久久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