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很多美好的瞬间,说着说着就变了,走着走着就散了,一路前行,有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怎么办?既然怀旧是种慰藉,那就找个合适的地方,发千古之忧思怀个旧吧。很幸运,咱们住在南京。在这茬地面上,只要你想怀旧,你可以缅怀“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的青涩,也可以感受“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的壮阔,还可以遥寄“楼台见新月,灯火上双桥”般的情愫。从汤山猿人洞到民国总统府,从百里秦淮到下关火车站,这些都可以成为你怀旧的对象。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这是南朝山水诗人谢眺《鼓吹曲》中的句子。他之所以将“帝王州”的名号冠之于金陵,一是溜须逢迎的需要,二是因为东吴、东晋、刘宋都曾建都于此。放眼中国版图,能称的上帝都的并非只有南京一家。比如西安,秦、汉两朝以及大唐帝国的首都就在那里,又比如开封,北宋时那里叫东京,单从《清明上河图》里就能管窥当时的繁华似锦,北京就更不要说了,那里是元、明、清三朝的皇城所在。细究之下,号称十朝古都的南京,除迁都前的明朝还算威武雄壮,其余都是一些小朝廷,不仅偏安一隅而且短命。东吴孙皓称帝仅仅十六年便被晋灭亡,东晋熬了一百年被刘宋取代,刘宋之后便是齐、梁、陈,宋齐梁陈四个小朝廷加在一起只维持了一百多年。在唐朝灭亡,北宋建朝之间南京还出现过一个昙花一谢的南唐小朝廷。相较于这些小朝廷,在小楼东风里唏嘘感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南唐李后主反而显得更有名气。公元589年,隋朝结束分裂,再次实现大一统,可南京这个南北朝时的“帝王州”却走向了衰败。因为担心南方的旧势力卷土重来,或是真的被金陵王气给吓住了,隋文帝杨坚下令将南京城彻底荡平,及至许多年后南京才慢慢恢复元气。
自元朝至正十六年(1356年)朱元璋率兵攻入集庆(南京)至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明朝的帝王们在南京苦心经营了六十五年。朱元璋定鼎南京,也是出于和隋文帝杨坚一样的心思,他把南京城内的故朝旧民大举迁往云南,时至今日在云南的某个地方仍然生活着一群说话带有南京口音的“南京人”。为了营建帝都,朱元璋在全国各地调集五万户能工巧匠进驻南京,以每户五口人计算,当时的南京城一下就涌进了将近二十五万人。能工巧匠有了,这还不行,还要把全国各地有钱的富户请过来。于是一万多户有钱人家从江苏、浙江、江西、福建、四川等地迁入南京。在这些富户当中,最有名的要算家居昆山的沈万三了,据说营建南京城三分之一的银子都是他捐的。人口的增加带来了工商业的繁荣,一时间南京城的每个人好像都在忙着做生意,甚至连皇帝也未能免俗。那时的南京城已经有了较为规整、成熟的城市规划,其城区约略可以分为手工业区、商业区、官吏富民居住区、风景游乐区。如城西南主要是手工业聚集区,大中桥、三牌楼等地则是郊区农民贩卖农副产品的聚集地。东水关、剪子巷、估衣廊、弓箭坊,这些带着人文气息的地名正是那个时代繁荣的写照。好景不长,明成祖朱棣决意迁都,他走之后,留给南京的除了建文帝这桩悬案外就只剩下至今依旧躺在阳山脚下的巨大石碑了。
南京像个驿站,静静的看着大江东去,默默的迎来送往。一朝兴来一朝亡,一年又一年,历史的车轮将那些短暂的辉煌带到了这里,稍作停歇,又迅速的将他们带进时间的洪荒。在匆匆忙忙的来与走之间,在中国版图分分合合之际,却意味着无数南京人的悲欢离合、颠沛流离。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历朝历代的文人骚客一到南京就心如潮涌、感慨万千,都喜欢在南京怀旧,而且每每怀旧必有美词佳句流传下来。连从未以游客身份到过南京的刘禹锡亦为南京的怀旧氛围所感,技痒难耐之下成就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绝句。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但是还是有一些历史文化名人将南京选作自己的终老之地如北宋王安石,清朝袁枚等等。这说明南京的氛围切合了他们的文人气质,也适宜他们居住。
虽然把记忆中的老古董翻出来进行一次怀旧,比去国家一、二级文物保护单位体验什么是人山人海有趣的多。但是,生活在怀旧中的个人、集体、城市,是没有前途的。孔夫子当年一直怀着周朝的就,骑着一匹破马周游列国,为的就是“克复周礼”,但他毕其一生也未能成功,以外戚身份篡得刘汉江山的王莽却差点干成这件事。一朝大权在握,王莽先改国号为“新”,又重开井田,改官职,改币制,所做的一切均是为了“克复周礼”。然而,没过几年就天下大乱,群起攻之,新政未看见曙光就已经夭折,只留下了笑柄。所以,怀旧可以,可千万得向前看,千万不要指望还能回到过去。
江苏省金陵监狱 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