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老陈说:“我就要退休了!”
我一愣:“退休?”
老陈操着他特有的沙哑声应道:“嗯,到点了!”
半天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真的。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么年轻、风趣、爽朗而充满活力,似乎永远不会老。但仔细观察,银丝不知何时已悄然布满其双鬓,眼角也刻满了历经岁月风霜的痕迹。
老陈是我刚参加工作时所在监区的监区长,我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刚参加工作便遇上了他。他那种来自生命原始深处对事业的忠诚、血脉中自然流淌着的刚正不阿和毫不刻意的对俭朴的秉持,曾深深地影响着我。我一直觉得,他就是一位综合了诸多教科书式优秀品质的共产党员。
老陈的正直有时候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上世纪90年代他担任监狱安全科领导时,正是采矿最红火的时候,超高的利润回报让一些私人老板铤而走险不顾安全私自盗采监狱矿产资源。监狱要求他负责清理周围不符合安全标准的矿窿,他认真检查后要求一个不合安全标准的私营矿窿关停。老板获悉后当天中午马上安排手下拿了一大捆百元钞票给他,被他拒绝了。老板以为他嫌少,当晚用旅行包装了一包钱来到他家里,要求放一马,他义正辞严让老板把钱带走,不然就用封条封好交给纪检部门。老板看他一身正气,只好乖乖地带走了钱。他爱人任财务科长时,有一次一位原材料供货商为了及时得到货款,将一包东西强塞给他爱人,他爱人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回到家打开一看是一包密封的钱,正一筹莫展不知如何处理,他回家知道后叫爱人赶紧还回去,不义之财坚决不能要,第二天他爱人将钱退回给了原主。我曾笑他:“你跟钱有仇呀,送你钱都不收!”他笑道:“对歪门邪道的东西,我有洁癖。”
老陈对工作永远是一股认真劲。52岁那年,按照监狱文件规定,已达到任职年限的老陈从科级领导岗位退居二线,被安排到监狱大门从事守卫工作,又回到了基层一线岗位。对此,他似乎没有什么心理落差,他右眼由于视神经萎缩已基本失明,但他从不愿给领导提要求,相反工作时都是主动地干最辛苦的活。大门守卫工作看似轻松,但实际上责任大,业务繁杂,每天都要爬车顶钻车底检查,对任何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来说都不是个轻松活。但他似乎乐在其中,每次值班都一丝不苟地做好工作。有一次自治区司法厅一位主要领导到监狱检查工作,当走进监狱大门时,看到老陈满身是汗、衣服沾满灰尘,刚从接受安检的一辆大货车底部钻出来,伸出手想和他握手,他却赶紧摆手说,“不握,不握,手太脏”。厅领导奇怪地问,“不是已经安装了车辆安检监控系统了吗?怎么还要钻到车底检查”,老陈却说,“我担心视频监控有死角,还是亲自进车底检查比较放心”。检查车辆时,因不小心他好几次从车子上跌下来,头也被车底撞伤过几回头皮,但每次过后,他还是老样子认认真真地检查进出门口的车辆。
老陈的俭朴是出了名的。身上穿的永远都是一件很质朴的衣服,早上晨练时,经常看见他穿着80年代那种镶着双白边的蓝色秋裤出来锻炼。他和爱人都是正科级警察,家庭没有什么负担,以他们家庭收入,完全可以过上一种很滋润的小康生活。但他的家里,除了厅中央墙上挂着的一个大大的毛主席像章比较显眼之外,看到的是几乎没有像样装修的房子,和经历过悠久岁月的陈旧家具。杂物房内,堆满了各种舍不得丢掉的东西。有空的时候,他就爱到杂物房内摆弄他的宝贝,他手很巧,经过他的手,一样可以丢进垃圾堆的东西又会焕发新的生命。他那辆80年代就跟随着他的自行车不知道被他改装了多少回,至今还经常骑着去钓鱼。有一次我对他说:“你又不差钱,干嘛要过苦行僧式的生活?”他答:“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并不觉得这种生活有什么苦,什么样的生活叫好?自己觉得好就是好,心理上的满足最重要,我做人的要求就是工作上要高标准,生活上要低要求。”我这才理解,俭朴对他来说已不是一种追求,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它已深深地融进了他的生命,成为一种本色。
我问他:“就要退休了,这几十年中可曾有过遗憾,如果再年轻,你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他不经思索地答:“没有什么遗憾的,踏踏实实地过好了每一天,重头再来也还是这样生活。”
那一刻我明白了,其实他是一个对生活有着深刻理解的人。生活,就在于过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