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州监狱教育改造科 黄宗贤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他将要离开这呆了两年的地方去寻找他的未来了。按理说，他应该归心似箭，可他走到监室门口又停了下来，一双眼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大家满脸的疑惑，探究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这小子难道坐牢坐上了瘾？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两年走过的点点滴滴。
两年前的一天，他拎着行李，低着头，跟着指导员的身后，机械地向前移动着脚步，走进这个监室。他睁大眼睛打量这个自己今后长久的生存空间，里面有十几个犯人，他们都懒散地歪靠在各自的被子垛上，见他进来，都不约而同地拿眼睛浑身上下打量着他，他像傻了似的立在那里。
指导员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监室的人了，然后叫过室长，交代了些什么，就转身走了。
他脸上挂着几分孤独，迟疑少顷，试探着问，我睡哪儿？
这时，从墙角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卫生间旁边那个铺位。
他皱起眉头，默默地朝自己的铺位走去，放下行李，坐了下来，那一瞬，他心里泛起一股无语的苦涩。
夜幕降临，犯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光着身子，洗洗刷刷，显得那么自如，那么有条不紊。他对这陌生的环境感到无比的惊讶与不适，把头勾得低低的。
犯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咯咯咯笑，有人带着嘲讽的味道说，都进来了，还扭扭捏捏，真不像个爷们。还有人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说新来的，该洗燥了。
他“哦”了一声，直起身来，磨磨蹭蹭走到卫生间，想脱衣洗澡，可又觉得难为情，呆呆地发愣。
李某看不惯，脑子一转，嘿嘿一笑，蹑手蹑脚走过去,也不吱声，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裤头，猛力往下一拉，他半截白生生的屁股立马露了出来。有人马上来了精神，吹了声口哨，做着鬼脸，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他的脸上喷了一层红，眉宇间闪过一阵难堪，赶紧拉上裤头，顺势一推，李某险些倒地。
李某一双恼怒的眼睛注视着他，抬起右手，“啪”的一声给了他一巴掌。他震惊了，迟疑一瞬，条件反射地一推，发泄他的不满和反抗……
“咣当”铁门被打开了，指导员疾步走来,突然响起的脚步声让他俩同时扭头，一看，指导员已来到了他俩面前，扫描的眼睛注视着他俩，脸色显得异常难看，用一种异乎寻常的严肃口气说，你俩干什么?
指导员问清来龙去脉，绷起脸对李某说,你就不能安分一点?
李某带点赖相地说,我……我是闹着玩的。
指导员抬高了声音，你这是闹着玩吗?你这叫乱来。
李某自知理亏，鼻尖上出了一层汗，眼睛垂了下去，嘴张了张，竟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指导员让他俩回到各自的铺位坐下,然后声音柔和地对他说，你刚来，不适应，我能理解。但话又说回来，这人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就比如洗澡,你现在可能难以接受，也许过两天你就习惯了。我希望你面对现实，努力改变自己，学会宽容、学会妥协、早点适应这个新环境……
他静静地听着，心里想：李某虽然有点过分，但自己刚才的做法也有不妥，心里就原谅了李某。
指导员又侧过脸对李某说，你来的时间长，里面的监规比他懂，不说你也知道自己行为的处理结果。好好反思。以后遇事要多为别人着想，尊重别人，善待别人……
两人相视少顷，在目光短暂的交流中，渐渐的，气消了，李某几乎是一种恳求的语气对他说，对不起，刚才我……请原谅……
他看着李某，眼里有种宽容的微笑。
指导员接着说，这里的作息时间快到了，要不……你现在就洗澡，行吗?
他一咬牙，点了点头。唉！管它呢！洗就洗。这时李某和监室里的其他人都把脸转出门外，他知道大家是在照顾他，心里充满感激，马上脱衣洗澡，不久后，他坦然地从卫生间走出，心里说：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俩一起学习，一起劳动，一起聊天，一起谈论其他的人与事……
他以为他俩就没别的事了，可接下来的事让他目瞪口呆。
那天，天气热得像蒸笼，他干了一会便大汗淋漓了，几个小时过去，他全身的每一条肌肉都似乎筋疲力尽，但他觉得自己不能做怕苦怕累的脓包，咬着牙坚持着，没有喊过半句苦。
旁边的李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在埋头苦活，喊了他一声，说你傻呀，这么干，身体顶不住的。旁边也有人小声附和说，可不是，这几天累得够呛……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依然一丝不苟的干活。李某忍不住又喊了他几声，他居然没作任何反应，眼看着他生产的产品越来越多，而自己生产出的产品却寥寥无几。李某心里暗骂，妈的，做这么多，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回到监室，李某把他拉到一边，眼睛盯着他，有些生气地说，哎呀没看出来啊！你他妈长能耐了？你知不知道，你做得越多，任务就会定得越高，你想害死我们呀，嗯？
他犹豫了一瞬，扬起眉尖，梗着长长的脖子说，李某，这有什么不对吗？是，这些天大家都很辛苦，可我们犯了罪，就应该脚踏实地赎罪，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积极改造。所以，越辛苦，越累，就越应该坚持，就越不能放松自己……
李某阴着脸，瞪着眼，冷哼一声，突然抬高了声音，说够了，傻帽。他的怨气瞬间上升到了极点，一记有力的拳头击在他的胸口上。他差点失去理智，还李某一拳，但他的脑子里反复地跳出指导员那张脸，指导员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要他冷静。他没有辜负指导员的良苦用心，没有还手，侧身避开。
指导员满头大汗从外面走来，眼睛在李某脸上足足瞪了两分钟，李某再次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的头皮、脸颊上均能看见豆大的汗珠，李某心想：这次死定了，自己一再犯错，挨指导员一顿臭骂是免不了的。
谁知，指导员还没开口，他就说开了，说李某，不瞒你说，我打小父母就宠着我,惯着我,很少参加过体力劳动，工作后也是干脑力活，说句心里话，要说累，我比你还觉得累，但我必须坚持。因为我知道要把自己改造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新人。必须过好劳动这一关，所以，无论多苦多累，我都能坚持。连我自己都奇怪，在我缺乏锻炼的筋骨里，也能迸发出如此的韧性和耐力来！
李某的眼睛闪了一下，试探地问，我那样对待你，你真的不恨?他很认真的口气说，怎么会呢?谁没有做错事的时候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为了明天，我们一定要努力……李某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使劲儿握了握他的手，说我发誓今后像你一样，积极改造，挺直腰板重新做人……
指导员几乎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惊奇，刚才还吹胡子瞪眼，现在又雨过天晴，指导员眉宇间闪过一阵惊喜。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是两年。
那天，公告栏被服刑人员围得水泄不通，原来大家期待已久的减刑名单公布了，他被评为省改造积极分子，获得了减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