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青铜打造的项铃,斜掩于黄沙里,还有青绿,凸起的阳纹,触手凉润润的,屈指一叩,仿佛能感觉出千年古月的冰凉来。
项铃的质地是青铜,它是一钩古月,钩出千年大漠的荒凉和胡地的风沙。沙海横亘是无垠、无边的沙海,无数的沙丘是大漠的浪涛。它静止,是一片荒漠,是地壳演变后的沉默,它述说着大自然鲸吞宇宙的苍茫与雄浑。一阵风呼啸而过,掠地黄沙,如奔腾的天马,从天边来,复到天边去。汗血宝马,一个久远的传说,域外的神奇,圆月的弯刀,追逐宝马的梦幻,从一代一代人得心上掠过,他们到死都弄不清楚,汗血宝马不过是大漠犀利的风沙。
塞外并非都是荒城,塞外自有塞外的繁华,荒原城堡,是大漠的春天,高耸的城墙把风沙挡在城外。于阗、吐蕃的先民,在城郭里抒写着北地粗犷的青春。骤起如雨的鼓点,奔跳踊跃的胡旋,大意淋漓高亢无比的歌咏,不羁的汉子们,弹弄起马骨胡,铮铮如铁,喝起奶子酒豪气干云。北方的风,域外的狂沙,酿造了北地豪迈的灵魂。姑娘的曼舞虽不似南国的倩丽,却也红润得像吐鲁番的葡萄。叼羊大赛、那达慕天会、草原上的雄鹰,一帧北国的卷轴,铺展开去,但却还是大漠沙河里的驿站。刹那间漫天皆白,风沙大作,沙浪肆无忌惮的横行,吞没了荒原的春天,掩埋了那千古的歌喉。多少曾经显赫一时的古国,葬送在狂沙的蹄下。半截城堡,几段败壁仿是残存的墓碑,没有青苔,没有蛇窟鹰穴,遂成千百年的空落。残照,一遍又一遍巡视着这如烟逝去的繁华,大漠沉默了。
浩浩黄沙,茫茫瀚海,一个寂静的洋,一道道凝定的波痕,古河道的残迹,画了个梦的延伸。多少无言的沙丘朝天外走去,苍狼的大地是北风卷地百草折,是丹凤城南音书断。这一断把历史裁成两截,一截弦歌地,一截大漠苍凉的古月,那没有音响的荒漠。
一支驼队,钻出天的幕帷,给了沙漠鲜活的意向。铜铃“咣当”“咣当”地响,不清越,落入耳里,却是说不出的舒服和亲切。领队的驼翘首沙海,一步一步迈步,一迈步就一“咣当”,仿佛领路的老者,岁月使它不再喧闹和顽皮,大漠的风沙造就了它稳健的性格。漫天的风沙它也见过,它的任务是把大漠那一头的物什驼到大漠的另一边去,驼去欢笑,驼去歌声。它习惯了奔波,奔波构成了它的生命,歌声点缀生命的乐章。铜铃不再是青铜打造,而是它魂魄的凝聚。每当休息,粗蛮的汉子来拭铜铃时,它都静静地眺望远方,或者看铜铃在汉子的手里翻转。铃是铜铃的灵魂,它带去的是希望。
驼队出发了,留给大漠一缕孤影,留给荒凉串串铃声,在黄沙里既看不见驼队,耳里仿佛也还能听见柔柔的铃声。
狂沙、大漠、冷月,一只青铜打造的铃,一具倒了的骆驼的白骨,散落的骨架如一只陨落的编钟,镂记历史的铭文。手掌在铃上滑过,便触摸到大漠雄浑的脉搏,听到清越的铃声,粗犷、大度。在风沙雪夜的历史长河里偶一撞击,铃声便穿透历史的幕帷落入到我静寂的耳边,沉淀到我偶泛涟漪的心湖。(柳州监狱:陈百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