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毕业，他对妈说，妈，我一看见书就头疼，您就别再逼我读书了，我只对烧菜做饭感兴趣。倒不如让我学烹饪，学成后开个小饭馆。
妈起初手举得高高的，咬牙切齿地骂他不争气。可转念一想，就是打死他又有何用？她的手又轻轻地放下了。哎，既然他不想读书，就随他吧。可是开个小饭馆，没钱，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其实，他并不是不想读书，只是他很小时，爸就出车祸死了。他和妈相依为命，知道妈的难处。一想到念大学所需费用，心里就会隐隐地疼。
他想，他是男人，应该承担起家庭的责任，为妈分忧。于是，他决定先去广东打工，因为之前他听人说，广东打工的工资高。要是节省一点的话，不出五年，他就能积攒一笔钱，开个小饭馆。有了钱，妈的晚年生活就有保障。
第一天上班，没经验，他心里有些忐忑，开着车床，时不时抬头四下张望，直到车间里有人惊叫，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差点被车床卷走。他吓得脸青唇白，惊出一身冷汗。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妈。不由地害怕，要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妈怎么办？ 这个想法出现在他的大脑，为了妈，自己得小心再小心。为了这个家，他不能倒下。
他工作后，妈经常跟他要钱。总说没钱用了，让他寄钱。他不吭声，给她打了一半过去。
几天后，妈打来电话，她扯着嗓子骂，臭小子，我叫你打两仟，你只给我打了壹仟，你以为妈是乞丐啊，嗯？
他说，我确实没钱了。妈一听，更来劲了，你是不是打算不要老妈了？我就知道，儿子靠不住！
他生气了，也扯着嗓子喊上一句，妈，我不是印钞机！接着，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之后，妈学聪明了，她想要伍佰，就说要壹千。因为她知道，他只会给她一半。
有一次，她鼓足了勇气说，我手头紧，你给我打壹仟过来吧！他冷笑着问，这个月你是第二次跟我要钱了，你真以为我开银行啊？ 她生气了，又扯着嗓子喊，我是你妈，你不该养我吗？
他说，该，可我只是一个打工的，能挣几个钱？
臭小子！你不孝，想气死我啊？她在那边大声骂。
他有时真不明白，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他给她的钱，足够她用的了。
妈说，过年了，回来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那年，他破例没有加班，回家了。
妈看着他把自己做的吃了个精光，满意地笑了，叮嘱他，别去外面打工了，在镇上打工也挺好，我可以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他恍然有些感动，默然地点点头。妈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着笑，高兴地说，好啊，每月伙食费伍佰！这月就从今天开始算，明天交钱。他怔怔地看着妈，心里不禁苦笑：妈心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想想也划算，一月伍佰，比外面卫生便宜多了。再说，还有好吃的。他取了钱，交给妈。
谁知，每日三餐好吃的瞬时变成了每日一餐。他把目光移向妈，无奈地问，妈，你就这样对待你的亲生儿子？
看到他一脸诧异的神情，她振振有词地说，傻瓜，我是怕你吃多了肉，胆固醇高，这叫健康饮食，懂吗？
两月后，他跟妈说，我还是想去广东闯一闯。妈黯然地问，什么时候走？他说，明天。只是有些放心不下您……
妈沉默片刻后，笑了笑，说你又不是第一次离家了，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你走了，我落得清净，多好。
他知道妈是在安慰她。临行前，他为了保护妈的安全，打发妈无聊的时光。买回了两只小狗。他说，妈，你帮我养着，伙食费我照付。 他在广州打工，待遇比在镇上的好。稍微节俭一点，还是攒到了钱。
兴许是他加班太多，累得他几近虚脱，突然病倒了。医生说，医好他的病，要五万。他眉宇间挣扎了片刻，轻叹一声说，我没钱，不治了。
其实，他这些年已存了近九万元，只是他不想用。那些钱，是要用来开小饭馆的，如果花了，没个三五年是挣不回来的。
医生心里有些隐隐的担扰，轻轻地说，小伙子，别硬撑，拖久不好。
妈不知从哪里得知他的病，既吃惊又心疼。她将所有积蓄一并取出，买了车票，连夜赶往广东。
他惊异地问，妈，你哪来这么多钱？她含泪说，都是你这些年给我的，本来我打算再存多些，就给你开个小饭馆。我知道，在外面打工，端别人的饭碗，受气。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
他第一次抱着泛着黑眼圈的妈，哭得像个泪人，摸着她那满是褶皱的手，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哽咽着说，妈，您别担心，医生说了，我的病，不要紧，动了手术，就能好。倒是您，旅途劳顿，先休息吧。看病的事，不急。
妈看儿子瘦得像竹竿，眼里尽是心疼，拉着他的手说，儿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马上老老实实跟我去医院，治病要紧。
他病好以后，和妈一起回家，背着妈取了钱，租了一间门面，开了个小饭馆。妈惊问，这钱是哪来的？他说，跟朋友借的。
妈不信，去问他的朋友，都摇头，说没有借钱给他。最后，她问了一个与他一起打工的朋友，那朋友想了想，才对她说，他开小饭馆的钱，是他在广东打工时挣的，您不知道，他为了攒够开小饭馆的钱，宁愿不治病，当时好多工友都劝他，治病要紧，钱以后可以再挣。他说妈老了，他想陪在妈的身边，给妈一个幸福的晚年生活，让妈不再孤独寂寞……
妈忽然泪落如雨。
原来，形如陌路的他们，一直保留着对彼此最深沉的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