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习习,繁星点点,中秋节后的残月还在吟唱“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的旧曲,它一定无限怀念人间亲人欢聚的时刻。晚上22点,值班交接无误后,我和搭档小黄缓步向远处监管区大门走去,道路两旁的路灯不厌其烦地依次交替拉长、缩短人的身影,没有汽车喇叭,没有行人笑谈,只有不知名的小虫与我们脚步的回响在合奏。出了监管区大门,随着厚重的关门声在身后响起,世界被一分为二:自由的和不自由的。
我是一名普通而又特殊的人民警察,已经在这座南方沿海小城的监狱工作近十年,或春暖冬寒,或白天黑夜,或日晒雨淋,几乎每一天我都要穿梭往返于两个世界。
在母亲眼中,儿子是个大英雄,是人民警察。但年迈的母亲不知道,儿子没有配枪,一天要做的也不是忙着抓坏蛋,我也没有告诉她,儿子每天都要与成百上千个“坏蛋”打交道,要做的就是看着他们早上起床、吃饭、上厕所、打扫卫生、出工劳动、收工休息、晚上睡觉,带他们学习,跟他们谈心,生病了还要带他们去看医生......因为这些实在是太平常不过了,与母亲心中的大英雄形象相去甚远。
一路坐着车不疾不徐地往家的方向开。虽说开始入夜,但城市刚刚披上“晚礼服”,霓虹灯闪耀,宽阔的道路依然车水马龙,路边摊档的烤肉香味四周飘散,三五成群的年轻男女取代跳完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在广场漫步,到处弥漫着自由祥和的空气,自由地行走,自由地笑谈,自由地享用,享受着自由带来的幸福。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身侧刺耳的摩托车急刹车声令我注意到它的主人:20岁出头,染着头发,打着耳钉,戴着金链,手臂上的刺青尤其显眼。他狠狠地将眼光投射进来,嘴里吐了脏话,在绿灯即将亮起的刹那间猛加油门绝尘而去。他让我想起了阿峰。
阿峰是我穿上警服后接触的第一批服刑人员当中的一名,因为运输毒品罪获刑十年,父母常年外出打工,留守在农村的他读完小学便开始混迹社会,后来还沾染上了毒品,犯罪时刚满18岁。犯罪低龄化是近些年的趋势,这一部分的罪犯往往封闭自己,抗拒改造,觉得未来没有希望,从某种意义来说,他们既是施害方,又是受害者,每当面对他们迷惘而顽固的眼神,总会令人心中隐隐作痛。在与阿峰的单独谈话时,我让他叫我“哥”而不是警官,从他爱玩的游戏爱看的小说谈起,谈到他身上“关公”纹身的含义,再慢慢谈到亲情和友情、理想和奋斗,我知道他难以理解且不可能全部接受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但经过彼此的努力,至少能重燃起他心中对生命的希望。两年多前,当阿峰走出通向自由之门时,特意跟我道别,我真诚地跟他说了声“谢谢”。是啊,这几年来,是“阿峰”们一直在“改造”着我。3000个与罪恶相伴的日夜,每天感受着高墙内捶胸顿足的悔恨和高墙外自由欢快的放歌,令我满足于默默付出的平凡所带来的成就感和荣誉感,也令我满足于淡泊的生活且珍惜眼前的幸福,尤其是“阿峰”们身上的变化,让我深信用自己的微行动,能启动微传播,展示微价值,会让生活有微变化,让社会产生微进步。
回到家中,母亲和妻子还像往常那样等我回家。母亲常说,平安是福,她看到儿子平安到家,心中定是极幸福的。从监狱下班至回到家的路,我用时不到半小时,而帮助囚子们重返家园,重挺腰杆做人的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