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破旧的雨衣,在去到阳圩“百色监狱”故址的第一天我发现了它,它孤零零地挂在那座只剩残垣断臂的哨楼有好多年了。我算了算,从它的主人丢下它到现在已有七年多光景,虽然它是那么的陈旧,但一面尚存军绿的外面依然在黯淡的墙壁上格外显眼。
起初我只是好奇电影画面里的哨所炮楼,联想起强光远照和警报声音回荡的旋律,于是便趁大家卸下行李之际,悄悄接近了这哨楼。我在踏进哨楼一个拐弯的楼梯边发现了它,在众多散落的衣物中,唯独这件雨衣引起了我的注意。远远看去,它的颜色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一种偏黄色的色调,其实不是我所钟爱和想像的那种颜色,我讨厌黄色,可是,当我慢慢靠近,发现它其实是军绿,只是岁月收藏了颜色,灰尘蒙蔽了它的初衷而已。它低低的立领上方连着一顶帽,胸前是两个类似中山装的口袋,它大大的“肚腩”分外的独特,一排纽扣自锁骨部位延伸到膝盖处,跟美女穿的旗袍差不多,我别样的喜欢上了它的款式。我想,这别样的款式当时穿在老一辈的身上,定然有几分让人羡慕的地方。
百色阳圩“茶场”隐匿于崇山峻岭之中,四周山高路险,水深林密。此时虽已经深秋,但每天晨曦泛光的时候,山脚山腰还是托雾的,一时半会走进山中说不准还会迷路。几天下来,我们这批新警跌跌撞撞徒步来到老监狱的各个监区,时而拖着缭乱的步伐爬上海拔六七百米的山顶“三监区”,感慨风景独特,岁月不易;时而一路下跌俯身惊叹沉睡百米深渊的“六监区”,看辽阔江面上空苍鹰两两俯冲盘旋,观岁月变迁;时而于半山之巅在那九曲十八弯的山路间迂回“蚁行”,汗流浃背,各种闷骚抱怨。这一次奔走,城里长大的孩子们再也不情愿了。
那天座谈会上,我似乎深深爱上了这件雨衣。
“劳改干部三件宝,水壶水鞋雨衣帽”,这次传统教育的带队领导杨主任激动地说。岁月似乎刚刚还在他的额间擦过,一路风雨掠过门口的那棵六十多岁的老木棉。那时这个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满怀热情地来到阳圩,被组织分配到了“茶场”――百色阳圩劳改队。他起初是做一名劳改子弟教师,后来角色一转成了一名劳改干部。说起这一命运的转变,杨主任言辞中伴着“手舞足蹈”,久久不能抑住内心激动的情绪。他说,旧时光里,茶场山腰四季烟雾缭绕,晨起六点上山面对面看不见人,响午烈日浇灌奇热无比,晚收下山点着松油竹篾照路已几近十点。说起日常“带班”,其实就跟劳改犯差不多,街上的群众戏称劳改干部为“三不像”:不像警察、不像劳改、活得不像样。在那段春雨霏霏满身泥浆,夏雷滚滚大雨倾盆,秋风瑟瑟寒雨飘零,和寒风刺骨冻雨袭人的日子里,杨主任说:一件雨衣是最实在的伙伴。
我想,哨楼残垣挂着的这件雨衣,应该是它主人刻意留下的。它陪着主人走过几十年的山路,“闻声识人”经历过最原始的“认人点名”,昼伏夜出坚守过一个个岔路口,城然,在一场场风雨的洗礼中它撑起了老茶场长达7年之多的“五无”时光,力挺今日钦州监狱连续十五年辉煌的成绩。
回到光轴的起点,我想穿着那件雨衣,或走在街上被群众戏笑,或出现在朋友的面前迎来艳羡的目光和啧啧的赞叹,尤其是在某些时候穿上它四处去“招摇”。它一天一天褪色,一天一天陈旧,独自守在寂寞空虚的哨楼,它确实太旧了。然而,我对它的喜爱之情丝毫未减,在传统教育的那段时间一有空,我都会静静的看上一眼,偶尔,会摸一下它并细细打量端详,我知道,它军绿的颜色已经不再属于我的季节,尘封是最好的历史铭记。于是,我并不感到失落,我欣然的接受着茶场走过的光辉和老去的事实,以及坚守着岁月的痕迹。
此时,想想彼时的自己,我不禁有些莞尔。
一件旧时光里的雨衣,它不再属于我们新生的季节,我却不会丢弃它灵魂,她就像一个仁智的女子,有着朴素气质的英姿,书香文气的教养,虽然褪去了岁月的芳华,却依然韵味无限,她只是悄悄收藏起了明媚鲜妍,将成功者之歌在大地开枝散叶,化成一草一木,一虫一鸣,却在不经意间悄悄流露出她生命的内涵。
我深深爱上了这件雨衣。
(钦州监狱 李育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