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奶奶病危的那天,妻子默默正在抱怨街上买的鞋垫质量差。
她挥舞着断裂的鞋垫,苦笑地对我说:“现在的商家都在昧着良心赚钱,一双鞋垫还来不及换洗,就烂了。比起奶奶亲手做的鞋垫‘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我讥讽着妻子道:“不好意思问奶奶要鞋垫就直接跟我讲,别藏着掖着”。弄得妻子很不好意思,佯装就要打人。
奶奶做的鞋垫质量确实好,一双鞋垫至少要踏一两年才见磨边,如果不嫌弃,还可以接着踏上一两年才会破损。
那时,我趴在奶奶腿上,歪着脑瓜子问:“奶奶,您做的鞋垫为什么那么经穿?”
“用千层布打底,万针线扎系的鞋垫能不经穿?”奶奶圆睁着眼,一本正经地说。
我又问奶奶:“奶奶,您做的鞋垫这么好,以后我的鞋垫破了就问你要新的可好?”
“如果奶奶不同意呢?”
“奶奶,等我长大,当了干部,给您买糖还不好嘛”
奶奶用手头指刮着我的鼻子咯咯地笑着说:“就你最乖!”
奶奶做的鞋垫,保证全家用之外,还能拿一些到圩上卖。后来,奶奶走不了远路了,就不去赶圩了,十里八村买过奶奶鞋垫的人竟找到家里去买。
说起做鞋垫,奶奶眉飞色舞,满是精神头。我和默默聊到奶奶,本以为她还会健在好几年,谁知,傍晚父亲就打电话过来说奶奶病危,话不成声,卧床不起,医生说恐怕时日不久。
消息很是突然,我和默默都慌了神。忙向领导告了假,连夜匆匆就赶往老家。
回到家,姑姑、伯父、父亲早哭干了眼泪。尤其是姑姑,坐在奶奶床沿,拉着奶奶的一只手,头发蓬松,泪痕斑驳,面如枯槁。
我走到奶奶的床边,只见奶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蜡黄双脸上的老年斑清晰可见,一张嘴巴深陷面容中,一张一翕,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眼也呆滞了,毫无年前的犀利与深邃……
姑姑见是我,忙让出了位子。我拉着奶奶的手,叫了一声:
“奶奶”
奶奶视乎察觉到有人,微微地抬了一下手指。姑姑说,奶奶抬手指头就是有话要讲。听姑姑那样说,我慌忙凑到了奶奶眼前。
奶奶张了张嘴,似乎很费劲。过了一会儿,终于断断续续吐字了:
“我……满孙子……回来……了……吗?”
满孙子在家乡话中的意思就是最小的孙子,我在奶奶的孙子中年纪最小,满孙子自然指的就是我了。
我哽咽着告诉奶奶:“奶奶,我就是您满孙子啊,我回来了。”
奶奶不再出声了,眼睛仍是呆滞地望着天花板。良久,奶奶又抬了抬手指头:
“我……满孙子……回来……了……吗?”
如此,只要有人走近她,她就会抬抬手指,吃力地重复。
直到第三日,奶奶水米不进,终于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有人叫她的时候她会睁开眼睛看上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终于,奶奶又抬手指了。一家人走了过去,只见奶奶从被子下面慢慢地抽出一双鞋垫,奄奄一息地说:
“我……满孙子……在……外面……当干部……好忙的,可能……等不到……,这……是给……他的……”
奶奶说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我呆呆地站在奶奶床边,握着残留奶奶体温的鞋垫,想到从警以来还从未给奶奶买过糖,眼泪突然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