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印象里,他是一个干巴老头,地道的农民,也许是长年累月历尽风霜,他古铜色的脸上满是皱纹。1987年,我考上大学的那个夏天,难得一次家庭大团圆,近90岁的他像个孩子,任大家围着“逗”他。记得当时大伯手里举着个小双卡录音机,问他,家里几口人,儿女叫什么名字,他像小学生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问一个答一个,答对了,得到鼓励,他好开心地乐呵。最后,大伯问他,有什么话跟子孙们说,他很清晰地说,要教娃娃们多读书,懂文化,说着说着,就沉默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土改的时候,他当年当过农会主席,一开始他其实是不愿意做的,因为没文化。但大家的信任推辞不了,他接过了这份担子,用自己的方式,履行着农会芝麻官的职责。他的方式很“古典”,类似古人结绳记事或画图记事。比如,收多少花生,他在墙上用木炭画上花生,打上钩钩;收多少谷子,他在墙上用木炭画上谷子,划上圈圈。家里有一面墙专门用于记账,有时也记事。这墙是专属于他的记事本和账本。一个没文化的农民,就这样凭着他超强的记忆力,还有令人称奇的计数记事的本事,做到了记事清楚,有条有理。当时还有一些收缴到的古董、金银财宝等贵重物品由他保管,他一笔一笔地记下,账目不差,如数上交。后辈人听到他的故事,笑他傻:那些古董值钱咧,藏一个起来子孙都发了咧。他严肃地说,人做事天在看咧,做那缺德事害子孙咧。
我想难怪乡亲们信任他。这更让我相信,为什么桂北游击队的马区长把他家当做秘密接头开会的地点,与他这个打草鞋为生,给人家抬轿的脚夫同吃同住,自己的枪都让他保管。他讲“古”时,大伙就问他,马区长有两个警卫员,为什么要你送情报,为什么枪给你保管。他很自豪,他说他虽没文化,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但他没有二心,且熟悉地形路况,为了谋生砍柴采药,山山岭岭都爬遍了,脑子里有一张活地图,像熟悉自己的手指头一样熟悉。
全州冬天天气寒冷,几乎入冬没有不下大雪的,每次他把情报藏在草鞋里,山高陡峭,他没耽误过马区长交给的任务。他说马区长把他当作他的第三个警卫员,是马区长看得起他这个目不识丁的农民,给他“跑腿”是自己的光荣。这“第三警卫员”送情报,可以说从未失手。唯一的一次险情是一个大雪天,他照常去送情报,回来的路上,他发现有人盯上了他。他临危不惧,灵机一动,反穿草鞋在山坳里兜圈圈,雪路上留下一串串倒走的脚印,愣是把敌人给甩掉了。这是他唯一精彩一点的送情报故事,叫倒穿草鞋送情报。
不送情报的时候,他就在自己屋外门边打草鞋。如果马区长在家里的阁楼上开会或接头,这个很像电影镜头,类似妇女在门外做针线活“望风”,他在门外头打草鞋,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会用家乡话喊“打草鞋――卖”,语调如常,只是节奏有一点点的不同,只有马区长领会,一听到节奏不同的“打草鞋――卖”,马区长他们就会从阁楼的窗爬到另一家的阁楼,迅速转移……
后辈们知道他是马区长的编外警卫员,也知道他参加过抗日,缠着他讲“古”时,会问他,不怕吗?他说,能不怕吗?怕有什么用?日本鬼子打来,那时有大伯和大姨了,挑着他俩到处躲,东躲西藏,实在过不下去了……也许就是那时,抗日的种子就在心头扎了根,革命的热情就燃烧了,直至日本投降,全国解放,迎来和平。
后来,桂北游击队的马区长还派人特地到家里拜访过他,问他有什么困难需要组织解决。当时老人家的子女没有一个在外面工作的,家里条件相当困难,他却说,不给组织添麻烦,孩子们都大了,自己能谋生活。这是后来孩子们唯一埋怨他的地方。他不满意孩子们对他的埋怨,说人帮一时自帮一世,千有万有不如自己有。教育孩子们靠自己奋斗。就这样,他和孩子们一直在家务农,出来工作的也是靠自己的努力。
他从此没了传奇,除了下地,就是常抱着孙坐在火灶旁煮食或打盹。一年到头,盼着儿女们回家过个团圆节。
记得是我刚参加工作那年春的一天,窗外一只鸟儿在不停地叫唤,一开门就扑翅飞进了家,我和弟弟兴致勃勃地扑鸟玩,母亲见了,脸都变了,厉声叫道:快赶出去,赶出去。我们不以为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母亲没说什么,我后来才知道“忽逢青鸟使”是多么地可怕。第二天,邮递员送来一份电报,紧接着是我们往老家赶――他开了我们……
又是一年,春寒料峭。他离开我们已二十余年,但我的脑海里始终有一个画面:大雪纷飞,屋外门边,一个干巴老头在打草鞋,有时会喊上一两句“打草鞋――卖”……
他是我爷爷,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他以他的方式参加过抗战,参加过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