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铜壶

时间:2016-07-10信息来源:贵港监狱作者:

记得在老家,我的生活中曾经出现过一只铜壶。

这只铜壶,其实是放在火灶边或烤火盆里烧水用的壶,我们那地方简称为茶壶,因为它是铜制品,所以叫铜壶。

铜壶在我国应该说是一种颇有年月的生活用器,在家庭用器还不发达的年代里,它的出现,虽然依旧带有几分神秘般的尊贵,但是它的平民化确实推动了茶壶用器历史的一次革命。近几十年来,家庭生活用器领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茶壶而言,出现了生铁制、铝制、锑制和不锈钢制的,逐步取代了数千年的泥制和铜制;而如今现代科技的快速发展,更为廉价,更为经久耐用的不锈钢电器制品,全方位地涌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那些造型优美大方,色彩绚丽的各种各样的水壶,标志着水壶领域里更为彻底的大革命,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生铁制、铜制、泥制已经完全地被淹没在往昔的日子里。

我家的那只铜壶造型很普通,平底,圆柱形,环状提手,壶嘴呈流线型,圆圆的壶盖,显得很朴质。但我依旧深深怀念着它。

我不知道那只铜壶的来历。在我们那个偏远闭塞而贫穷的农村,像铜壶这种高档家庭用具应该说是很难见到的,一般的家庭能有这么一只铜壶,无疑是一种奢侈品了。我曾经设想过,我家的铜壶,大概是爷爷和奶奶成亲的时候买的,或者是我父亲娶我母亲的时候买的,也许是我奶奶或是我的母亲的嫁妆来到我家的。如果是这样,至少说明我的祖辈和父辈们,他们居住在农村里虽然很贫穷,很艰辛,但他们对生活同样有美好的向往和憧憬。

这样说来,这只铜壶是很有些年头了,至少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初或者四十年代末就来到我家的了。在我懂得用这只铜壶烧水时,它给我的印象是它与我爷爷一样的苍老,看上去它已经很陈旧,壶底及其周围裹着一层厚厚的火灰,黑不溜秋的,但没有破漏,仍然满满当当地盛着水放在火灶口烧起水来了,盛着家里的空寂的日子。

在那个商品经济欠发达的年代里,在农村生活的人们,常常用生铁制的鼎锅烧开水的,然后用热水瓶盛起来。而我家一般每天生火煮饭时,用铜壶盛满水放在火灶的排烟口上烧水的,煮熟了饭,水也烧开了,随后抓一把茶叶放在铜壶里,大人们做活路回到家里,先喝了一碗茶水解解渴才吃饭的。在一些颇为殷实又讲究的人家那里,铜壶功用就只用于烧水泡茶。在这样的家庭里,客厅四方桌上常常摆着一只崭新锃亮的铜壶,铜壶的周围摆着几只小茶杯。来了客人,或者乡邻相访,多是以茶相待,这是一种礼节,显示了主人的热情与礼貌,显示了客人的尊贵,当然也更是一种久远习俗的自然流淌。

我家的那只铜壶,从我记事起,它的功用已经远远超出了这样的常规。因为家里没有更多的家庭用器,铜壶不但用于烧水泡茶,有时为了方便,在生火煮饭时,将铜壶盛上黑豆或黄豆放在火灶排烟口上边煮饭边炖,一举两得,有时家里汤猪时,也用铜壶盛着开水去琳猪毛的。铜壶的功能用多了,它的放置就一直没有固定,往往是以主人方便为先决,随用随放,有时候不需要放置的位置妨碍了主人,便脚一撩,就咣啷一声被撩到一边,久而久之,铜壶就满身的坑坑哇哇,凹凸不平;加上平时疏于洗刷,日积月累,铜壶的外表就裹上一层厚厚的火灰,显得很脏。我想,这只铜壶来到我家时一定是金光灿灿地锃亮,我的爷爷、奶奶使用它时一定很小心,是完全按照它的功用来给以足够的尊重,只是后来家杂不济,人口增多,铜壶很多时候就被拿去顶替使用,混同与一件普通锅类用具,久而久之,它原有的光亮与色彩度被淹没在长年累月积沉的污垢后面。

那年春节来临之前,母亲对我说,老四,要过年了,你把那只铜壶刷洗干净吧。

于是,我就与那只铜壶有了一次无言的对话,那只铜壶也在我的脑海里永远留下它那柔和而金黄的光泽。我按照母亲交给我的方法,先把铜壶侵入水中数分钟,带到它的表面都湿透了,然后就用火灰在它的表面不停来回使劲地擦,也不知道擦了多久,直到我感到可以了,就把铜壶放到河里去过水,当河水把它那污垢稀释之后,我手中的铜壶已经不再黑不溜秋了,它变得黄灿灿的锃亮,在冬日的阳光照耀下,闪射着夺目的华彩,倒映在水里,煞是好看。

我蹲在河边上,用十分好奇的眼光仔细打量着手中的这只洗干净了的铜壶,久久地凝视它那柔和锃亮的铜质光芒。我想,其实这只铜壶本身就是黄灿灿的,尽管人们在使用它的时候,没有善待它,没有护理好它,任由那自私和懒慵,那尘埃和污垢长期地淹埋了它的闪亮的光芒和美丽的色泽。但是铜壶从来都是默默无闻地承受着一切,默默无闻地为人们的生活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同时,任由火灰与污垢的侵蚀,它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它的灿烂的天然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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