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林

时间:2017-02-16信息来源:西江监狱作者:

古人雨打芭蕉总带愁,在我看来,当雨滴扑簌扑簌的打在芭蕉叶上时,却有另外的感悟。

原因在于小时候,我在外婆家生活过一段时间,而她家就有一片芭蕉林,因此我与芭蕉林结下过一段情缘。

当时建得土房都要讲究四方四正,前有院庭后有花园。外婆就在花园那里种了一片香蕉。长成时就刚好是我放暑假的时候。外婆托人告诉我母亲,叫她带我到外婆家吃香蕉。

听说有香蕉吃,我的心早就飞到了外婆家。那是我第一次去她那里。当时走路去的,几十公里的路我觉得一点儿也不觉得远。当我到达外婆家,天色已近黄昏。外婆见到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从米缸里拿出一梭香蕉,挑了个最大给我,对我说:“吃!”

疲惫带着饥饿,我囫囵吞枣似的把香蕉吃完,还被噎了一下。外婆拍着我的背叫我慢点。

随后的日子里,我多数在芭蕉林里度过。七八月的暑天,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哪儿都不阴凉,只有芭蕉林里是世外桃源。芭蕉叶大,伸展开来有三四米长,芭蕉树与树之间间隔又不远,因此层层密密,芭蕉树底下就是个纳凉的好地方。

外婆是个极好客的人。因为有那么一个好地方,就打开院门,让做工回来的三姑六婆到芭蕉林里过午。外婆常备十来个竹椅放在那里,每天上午就让我搬过去。外婆腿脚不便,走得不快,却常常在房间和芭蕉林之间来回穿梭。一是招呼客人,二是忙着从米缸里拿香蕉给客人吃。这是我极不情愿看到的。要焖熟一梭香蕉,少则一个星期,多则半个月。虽然已存有不少香蕉,但是我觉得来之不易,不能轻易分给别人。于是外婆叫我帮忙时,我扭头嘟嘴不理她。现在每每想起芭蕉林里外婆蹒跚的背影时,都忍不住心酸。

外婆是个有“家风”的人。听说外婆的父亲是清华学堂毕业的,书香门第,家境殷实。从来没进过学校的她,能吟诗,能引经据典。但她很少说起这些往事。有一次深夜,我迷糊当中听到外婆抽泣抹泪的声音。我睁开朦胧的眼睛,看到外婆捧着个相册,呆呆地看着从屋顶吊下来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外婆满是皱纹的脸上,眼角泛出的泪珠久久停在脸上未曾落下。她慈祥而又悲戚,不住地叹气。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外婆很可怜,也很有故事。我爬到外婆的腿上,搂着她的脖子,说道:“外婆你怎么了?”外婆看了看我 ,说道:“没什么。外婆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以前的什么事,是故事吗?我要听。”“是故事。不好听的故事。以后你要做个好人,平凡的好人就行。”然后她说起了她小时候的那片芭蕉林,那时有许多人物到他们家,在芭蕉林写词赋诗,经天纬地,治国理政,常常是一梭香蕉,一壶清茶便谈天说地一整天。她小时候跟在父亲身边,一个人无聊时常常看着这些大伯阿叔讨论事情。她的父亲教她认字、读诗,教她李清照的诗词,告诉她女人一定要有才华、坚强、独立,这样才能在欺世之世而不自欺。有一天,风吹雨打芭蕉林,父亲就教她李清照的《雨打芭蕉》:“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清。……”外婆背得滚瓜烂熟。

然后外婆说起她父亲打仗的事情,打日本鬼子。因为她父亲要打仗,她到长成姑娘时仍然没见到他回来。后来的后来,他父亲竟然在台湾过世了,留下了她和她的芭蕉林。后来的后来,外婆背负种种骂名,被批被斗,终于芭蕉林被铲平,还被掘地三尺,挖光了“资本主义”的根。

芭蕉林没有了,但外婆一想到“窗前谁种芭蕉树”,便眼眶湿润。她想到的是和父亲亲手种下的芭蕉树,如今再也没有了。 

可能故事还没说完,但我却睡着了。第二天外婆照例招呼亲邻好友时,我自觉地把芭蕉从米缸里拿出来分给客人。外婆笑了,她那种将世事艰辛藏在笑容背后的笑,唯有我后来才发觉得到。

啊,如今外婆家的芭蕉林也已经不在了,想起“窗前谁种芭蕉树”,我想,一定是外婆含着泪亲手种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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