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奶奶是一个优雅的女人，她穿衣打扮从不马虎，身上的衣服大方得体又干净整洁，发髻梳理得一丝不乱。奶奶个子高挑挺拔，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以现在的标准看也是一个美人胚子。

奶奶生于1921年，她小时候娘家人比较富裕和开明，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社会里，奶奶仍然有幸到私塾读了两三年书，她凭着超强的悟性对圣贤之道融会贯通学以致用，从小就养成贤淑恬静德才兼备的大家闺秀风范。可惜奶奶的九个孙女，没有一个能完全传承奶奶的智慧与美丽。

奶奶的智慧

奶奶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出口成章，装在她肚子里的故事更是一箩筐。

我们从小是在奶奶一些富有哲理的口头禅里长大的。她以“父母在生不孝顺，死了何以敬鬼神”来教育子孙要孝顺；她以“黄金不足贵，仁义值千金”教育子孙要讲仁义；她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劝导子孙好好读书；她以“取妻不在颜色，只要贤也”劝导儿孙娶妻不要迷恋美色，要看品行。在奶奶口头禅下长大的儿孙辈，虽然不是个个都出类拔萃，但每个人都孝顺、正直、自立、有担当，成家立业之后家庭和睦幸福。

奶奶住的房间，总是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张长条木沙发，几把木椅子，就是儿孙辈魂牵梦绕的乐园，我们称之为“老人洞”。老人洞有一股神秘的魔力，我们平日回到家，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奶奶的房间，第一个要找的人是奶奶。在奶奶的房间，她会滔滔不绝地给我们讲故事，《桃花姑》、《牛�织女》、《三国演义》等，奶奶娓娓道来，我们听得津津有味。在七八十年代的偏远农村，电影、电视没有普及，奶奶的故事是便是滋养我们成长的精神食粮。

奶奶的“老人洞”对村里人也有同样的吸引力，不管是跑过江湖见过大世面的，还是住在村里的，都喜欢来找奶奶聊天，跟奶奶说一些在外面的见闻。奶奶同辈的公公婆婆，或是年轻一代的叔叔婶婶，遇到不顺心的事都会来找奶奶倾诉让奶奶帮出主意，奶奶这里经常门庭若市，现代的心理咨询师都未必可比。奶奶对每个向她倾诉的人都悉心开导。她对一个终日为儿孙操劳儿孙却不孝的婆婆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牛马。” 对一个因与邻居吵架愤愤不平的婶婶说：“忍得一时之气，免去百日之忧”。对一个因为面临分家而担忧的堂嫂说：“竹子分开种竹笋才发得多，韭菜掰开种才能长得更茂盛。”

俗话说，天下最难处的关系莫过于婆媳关系，可是奶奶与四个儿媳妇始终都能和谐相处，我从没听到伯母婶母和妈妈说奶奶的不是。据婶婶说，每个新媳妇一进门，奶奶就约法三章：家里的事情要在家里解决，不允许在外面对婆媳关系或妯娌关系说三道四，搬弄是非。奶奶也非常尊重和体谅儿媳妇，从不在外人面前说儿媳的不是，所以奶奶与几个儿媳相处几十年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矛盾。奶奶与娘家几个嫂子的姑嫂关系也处得极好，每次奶奶从娘家回来，她嫂子总会送大包小包的东西，比如苹果、牛奶、麦乳精等我们在农村没见过的稀罕之物。

奶奶的豁达

奶奶这一辈子过了许多苦日子。她年轻的时候跟爷爷一起种田，起早贪黑地干活，然而旱涝不保，收成低，经常会断粮，奶奶咽过糠，吃过野菜。即使生活这么艰苦，奶奶还是非常乐观豁达，她经常一边赶牛耕田一边唱歌。有一次因为天干旱，奶奶连续一天一夜用传统的木水车（长龙状）抽水浇灌干裂的稻田，极度疲劳的奶奶在回家路上，被路边一块小石头拌倒摔在路上睡着了，幸好爷爷跟在后面叫醒了奶奶。奶奶回到家洗了澡后没有马上去睡觉，好学的她拿起一本《劝世文》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奶奶一辈子生育了七个儿子和三个女儿，最后只养活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每当说起早年因为生病或因饥饿而夭折的五个孩子，奶奶就心痛至极。所以，奶奶对孙辈是非常疼爱的，当孙辈因为顽劣被父母打骂，奶奶比自己被打还痛，她总是劝说儿子和儿媳教育孩子要讲道理，打骂教育不出好孩子。我们因此逃过不少皮肉之苦，对奶奶更加敬爱。

奶奶有好吃的东西，即使只有一个苹果也会分成四块给四个家庭的孩子拿回家分来吃。一群正在长身体的孙辈个个都是馋猫，奶奶米缸里经常藏着爷爷赶集买回来的饼啊、糖啊、水果啊，那是孙辈垂涎三尺的美食。每个孙辈都去偷吃，奶奶曾笑骂，孙辈偷她米缸的东西比小日本进村扫荡还厉害。但是奶奶从不把零食换地方放，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奶奶的良苦用心。

除了嘴馋，孙辈倒是孝顺懂事。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平时哪家有好菜好饭，孙辈总是第一时间跑去请奶奶到家里吃饭。如果奶奶不来，在吃饭前不用父母出声，孙子孙女都会很自觉地先盛一碗孝敬爷爷奶奶。

奶奶的爱情

奶奶那个年代的婚嫁完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临结婚的时候听人说爷爷是个跛子，她身上揣着17块大洋准备逃婚。但聪明的奶奶决定在逃婚之前先见爷爷一面，结果发现爷爷高大帅气四肢健全，就打消了逃婚的念头。

爷爷没读过书，不善言词，但他对德才貌兼备的奶奶极为尊重，呵护有加。每次奶奶回娘家爷爷都要亲自护送，帮奶奶抱孩子背行李，走三十多里路送奶奶回到娘家村边才独自回头。

奶奶驯夫有术，爷爷对奶奶言听计从。爷爷只管种田、做泥水工挣钱，把钱带回家交给奶奶，家里大小事情都由奶奶拿主意。娶四个儿媳妇，添十八个孙子孙女，缺油、缺盐、缺米、缺钱，全由奶奶出面操办妥当，奶奶可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女强人。

孙辈长大以后，奶奶没有带孙的拖累，就跟爷爷一起种菜、种甘蔗卖。尽管儿子儿媳认为奶奶应该安享晚年，奶奶还是乐在其中。奶奶把菜地伺弄得非常平整漂亮，菜地里别说长不出一根杂草，甚至连一颗草籽都找不到，每一棵菜的间距用尺子量都没种得那么均匀。葱、蒜、芹菜、菜花等，菜地里的蔬菜四季不断，一茬接着一茬。奶奶拿去卖的青菜，洗得干干净净，扎成一小把一小把整整齐齐，村里的人都喜欢买奶奶种的菜。

奶奶和爷爷每天一起种菜，一起卖菜，夫唱妇随，他们的恩爱一度成为村里的典范。恩爱夫妻也会偶起争执。一次爷爷在村里玩牌回来太晚，被正在洗芹菜的奶奶唠叨不停，爷爷烦了，用扁担轻戳了一下奶奶，毫无防备的奶奶掉到浅水沟里去了。奶奶爬起来之后，也不发火，撂下一堆没洗的芹菜扬长而去。爷爷自知理亏，独自洗好菜挑回到家天都黑了，还要做饭给奶奶吃，向奶奶道歉，老夫妻边吃饭边说起落水事件又笑到一块去了。

由于早年生活艰苦，奶奶晚年体弱多病。奶奶临去世的近一年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爷爷亲自照料无微不至。奶奶胃口不好，爷爷想方设法买回奶奶爱吃的东西做给奶奶吃。奶奶去世时，爷爷红着眼在厅堂门口守了几天几夜，怎么劝都不肯离开，直到看着奶奶入殓。此后，爷爷在自己房间做了灵位祭奠奶奶，一日三餐不管吃什么他都要先供一份给奶奶他才吃。逢年过节爷爷还会亲自到奶奶坟前给奶奶烧纸上香。爷爷和奶奶似乎从来都没有分开，他们可以穿越时空在一起，这也许是爷爷在奶奶去世之后还能活了八年多直到九十高龄寿终正寝的原因吧。

奶奶已经去世整整二十年了，我还经常会梦见她，有时是她讲故事的样子，有时是她生病的样子，有时候是她甜睡的遗容。还记得，奶奶出殡那天下午，本来是艳阳高照的四月天，出殡的路上却突遇狂风暴雨雷电，虽然送行的人都被淋成落汤鸡，但个个都安然无恙。我想，那是天地也为我的奶奶逝去而动容落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