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家乡,总是与那竹子相关。房前屋后、小溪山岭上到处都是竹子。童年时光里,曾在竹林里做游戏、捉迷藏;曾去山上挖竹笋;曾跟着姐姐们上山砍竹子卖;曾蹲在老人边上看编织;曾撑着竹排江上漂;曾经在竹子上捉一种甲虫,然后它脚上绑一条细线牵着飞;曾经在过小溪时爬上溪边的竹子利用竹子的弹性垂到对面去。
家乡的竹子种类很多,有大头竹、吊丝竹、根竹、毛竹、甜竹、苦竹、黄竹、坭竹、丹竹、烟筒竹、黑壳竹、雅兰竹文离等等,这都是当地的叫法,学名没有认真考究过。正如家乡的人一样,多数竹子都很朴实,有的还略显笨拙。不管怎样的竹子我都喜欢,特别是读了苏大才人所写:“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诗句后,越发对家乡竹子的喜爱。
各种竹子特点不同,用处也不同。有的韧性好,就用于编织;有的竹质结实,就用来做建筑施工;有的宽大,可以结成竹排;有的细直,可以做篱笆;有的高挑,便可用来做电视天线的撑杆。90年代初的电视机,都是靠在屋子外竖一根天线来接收信号,竖得越高信号越好。天线还有方向性,信号不好的时候,便要一个人在屋内看着电视,一人到屋外边转动天线边喊话“好了没有?” 往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达到相对清晰的效果。而且一家有电视,全村人都可以来看。在农活不怎么忙的季节,全村人都喜欢晚上到我家里搬个凳子把粤剧看得津津有味。
记忆中,村里家家户户都至少有一个老人,是编织高手,能用竹篾编出箩筐、畚箕、篮子、筛子、帽子、烤火笼、鱼篓等各种用具来。小的时候还曾经跟着父亲学编鱼篓。砍来竹子,先用一个十字码嵌到竹子的一头,然后用柴刀背一直轻轻敲下去,竹子就被破城四瓣。十字码在撑过竹节时,会发出非常清脆的响声。以至于我多年以后,在月夜苦思,梦里轻笑的时候仿佛都能看到父亲蹲坐门墩或一个小凳子上,用刀背娴熟地敲着十字码,然后响起清脆的破空声。
编好一个鱼篓大约需要两个小时,我兴致勃勃地跟着父亲编了十几个。于是每天傍晚,挖来一些蚯蚓,放在瓦片上炒。不一会儿味道就香了起来,但那不是用来吃,而是把它放到鱼篓里做饵料。找几个野水塘或几条沟渠把鱼篓放下去,第二天早上就去捞起来,每次都是收获满满,欢乐无比。
家乡的小溪旁都是竹子的聚集地,溪水滋润着竹子,竹子爱护着小溪。小时候有一次问父亲,为什么溪边的竹子长得特别好、父亲告诉我,竹子爱美,在溪边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所以就长得特别好,于是我深信不疑。现在想想,溪边竹林、碧水翠竹、水波荡漾、水竹呼应,确是一番美景。
既然有满山遍野的竹子,自然就少不了竹笋的享用。家乡的竹笋,绝不亚于“舌尖上的中国”的临安人的竹笋。采挖旺季。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竹笋,大小不同、长短不一、再加上不同的烹饪方法,味道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里面尽是妈妈的味道。
吃不完的,可以腌制成酸笋或者晒成笋干。记忆中,父亲每年都会给远嫁福建的姑姑寄上几斤。那时候交通不便,相隔上千公里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寥寥几斤竹笋干,或许可以稍稍慰藉那份思亲之情。我读书毕业成家后因为不能常回家乡,更愈发想念家乡的竹笋。每每竹笋采挖旺季,母亲都会腌好一罐酸笋和晒一些笋干寄给我,我总会当宝贝一样供奉着。
与竹林相依偎的小溪,流淌着我和哥姐们许多童年快乐的时光。那会总是跟在哥哥姐姐屁股后面在竹林里互相追逐嬉戏,玩够了就去小溪捉鱼,想尽各种办法。有时候会依照大人说的方法,先找来很多一种气味能把鱼熏晕的草(样子有点像雷公根),用石头砸碎,撒进小溪的上游,草的气味顺着流水散发到下游,下游的鱼闻到就会全部浮头,晕乎乎的任我们用畚箕或篮子去捞就可以捞得很多,然后放进装有干净的水的水桶养,鱼很快就不晕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吃到既美味又新鲜的小鱼仔了。但更多的时候是找一个鱼多的小水潭,在两头筑起一个泥坝,把水拦住。在上游的水漫过泥坝之前把潭里的水用瓢舀干,就把鱼捉光。当时就是我们村这帮毛头小孩可以把附近最大的“潭”拿下,虽然弄得满身污泥,但是快乐在心。如今的小孩,已经没有那种体验,他们已经把“小溪”换成消费不低的游乐场了。
又是一年春来到,想起黄庭坚的一首诗“竹笋才生黄犊角,蕨牙初长小儿拳。试寻野菜炊香饭,便是江南二月天。”如今家乡的竹子,已经长竹笋的也有好几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