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人习惯称父亲为爷,真正的爷称为公。我爷读到高小,有一定的文化基础,但一辈子以农为生,以农为终。
身材高瘦的爷,没有兄弟姐妹,是家里的独苗。我爷的爷和我爷的妈,都是在我未出生的时候去世,无缘谋面,只能常在梦幻的境界中勾勒形象。我爷离我们而去已是十多年了,生命定格于2000年春节将至的几天,跳过人生耄耋“八十”的门槛。在我与爷或聚或别不短的三十来年中,爷是很少谈及他爷的。对此,我们曾纳闷,曾疑惑,曾埋怨。而对于他母亲,爷是津津乐道的,有时扯不完的话题,常常是沉浸在一种自豪和甜蜜的状态之中。我母亲茶余饭后言谈所及也是奶,说奶是一个蛮高的个子,由于积劳成疾,晚年腰背直不起来,咳嗽得很厉害,夜不能寐,活得很苦很累。直至这些年,我才破解我爷为何终生不能谅解不愿提及不远挑明他爷那苦涩的谜底。
听说,我爷的爷娶了二奶多年以后才生我爷的,我公把爷视为“掌中宝”,呵护有加,不愿给他离开身边,我爷十岁了公还不愿让他上学,怕到学校被人欺负,认为留在家自己教就足够了,而我爷不愿在公身边转悠,喜欢去学校读书。有一天,我爷看着村里同龄的小孩都上学了,就闹着公要上学,并扬言不得上学就不吃饭,惹得公恼火了,我爷挨打了一顿。过后,我爷不甘屈服,多次求他,公才勉强答应上学,此后我爷断断续续读了几年书,就回家务农了。听说,我爷曾对人说独苗跟孤儿一样艰难,我爷还年少的那段日子,老祖留下来的两眼木楼瓦房已经歪歪斜斜了,每当晚上关门的时候,整个房子都移动似的,每逢下雨都要找盆或木桶来接水,有点似山间的水帘洞,房子已到了非修不可的地步,但当时筹不起钱,维修老屋就耽搁下来。渐渐长大的我爷,正是国难当头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我爷憋下三位老人当兵去了。后来在一次战役中所在的部队被打散了,我爷才回到了家乡。此后,我爷凭着一身力气自制砖瓦,上山砍柴,立窑烧成红砖瓦,并拆下老屋在原地重建了二间瓦房。再后来娶了我妈,生育我们五男三女,我为老七,按男的排在老四。
我何尝不知道,在爷的一生中,出过最远门看过大场面就是当年当兵的时候到南宁、宾阳一带,回来时带来一只圆圆的竹篮,篮口有个盖,编工精巧,成了爷一生中离不开引为荣耀的尊贵家什。
爷不苟言笑,眉宇间是常常紧锁着的,我们作为儿女的,却无时不感受到父爱的存在,记得我在读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发了高烧,几天上不了课,爷闻知后,就翻过两座山岗到学校看我。当看见躺在床上的我,脸发烧的通红,就顾不上休息,马上扶我起来,给我捶背、刮痧,我顿感轻松了许多。见我有好转,爷又连夜赶回。我没法忘记,这是我爷进入学校的唯一一次。
爷从小酷爱读书,爱练毛笔字,都是忙里偷闲,日积月累,写得一手漂亮的行楷,每年春节前,爷都要写春联。生一盆红红的炭火,将堂屋打扫的干干净净,并用温水将毛笔泡开,这时我还能帮爷磨墨、牵纸。乡亲们就过来排着队请我爷写,爷也不推辞,还贴纸贴墨。我爷在世时,村里不论哪户每逢喜事、白事,都帮其写对联、挽联。那些年月,村里人每次汤猪都请我爷去吃,这些都是沾了毛笔的光。
有道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饱尝酸甜苦辣的爷,馈赠给我们的瑰宝是不唉声叹气,咬紧牙关过日子。爷是从不跟人家吵架的,凡事总是让着三分,别人对他说重了,甚至骂他,他也一忍了之。他的口头禅是:不要跟人家过不去,不要给人家过不去;凡事做过了头,就回不了头。我是咀嚼这句话长大的。而对于我们,凡是做得不妥的,是非教训几句不可。我还曾几次由于跟大人顶嘴而被他扭过耳朵、夹过嘴巴的。爷是勤于行而寡于言的人,从不喜欢唠唠叨叨,而且很少有灿烂的笑容有爽朗的笑声。也许他年幼时承受苦难的太多,感受父爱太少,削就了他这幅缺欠喜怒哀乐的形象,由此也给我们一家营造了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但是我们心里总不是滋味儿,为总解不开他的疑团走不进他的天地而遗憾而自责。其实,沉默并非无语,寡语并非无情。也许,是我们尚未找到打开爷心扉的钥匙,尚未疏通与爷沟通的渠道,而使爷总不能诉吐衷肠、流露至情。而今,即将为当公的我才或多或少找到了感觉。然而,时不再来,时过境迁,自己无法再回到从前作为儿子的岁月作为儿子的份儿了,人生竟有这么大的遗憾!
爷岁过古稀之后,我们都相继立家成业了,小老弟“留部”当家,慈心善举,孝心有余,爷释开重负。于是,就餐餐饮酒,饮酒当乐,自饮自乐,一直不能饮下的那一天。也许这段时光是爷一生中最惬意最知足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