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早春的早上,晨雾还没完全散去,监狱医院大楼远远看去沉静的弥漫在大雾之中,像没有睡醒的样子。楼道里二三层灯火通明,一片忙碌的景象。这里几十名服刑人员各司其职,正忙着自己的改造事务。清扫楼道、装运垃圾,配合医生查房,整理内务等等,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已在管教岗位上多年的我对这样的场景在熟悉不过了。监狱医院不是劳动车间,没有火热的场面,可这里的救死扶伤就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严格守责、紧张有序、科学合理,总之得让每一个人绷紧着神经,不能有一丝马虎。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从指间悄悄的溜走了,转眼间上午9点半,放风的时间到了。放风是服刑人员最渴望的一件事情,大家蜂拥到操场尽情享受着这短暂的闲暇时光。
柔和的阳光开始发出了它的威力,变得灼热而刺眼,操场板报上“欢度春节”几个大字依然清晰、仿佛节日的氛围久久不愿离去。春节过去半个多月,囚子们对家的思念之情如潮水一般退去了,但心灵上的伤痕依然隐隐作痛,如顽症一般总不能痊愈。犯人们在阳光下放风、晒太阳、聊天,展现眼前的就是一幅服刑人员众生相。
张犯人称“老北京”,是个二进宫,回想自己的人生,利来利往,总陷于钱坑里,背着外物重负,如今已进来好几年,头发杂白了。今天难得好天气,疲倦和无奈的脸容稍微舒展开来,深吸入肺部的烟雾缓缓叶出,好像要吐尽胸中无尽的悔意。张犯是北京人,对北京的雾霾一直有心里阴影,难得感受南方的春天。“又过了一年了,快了,再减上二次就可以出去了”脸上漾起惬意的皱纹,心情畅快得犹如一只来自北京的候鸟。“出去还干吗?”我关切地半开玩笑的问。“不干了,在外面即使喝稀粥也比在这里吃龙肉强!”
旁边满脸疤痕的黄犯,一脸凶相,做了七年多了,一看就知是不好惹的主。此时满脸阴郁,好像跟谁有仇似的。年前刚学习了最高法关于减刑假释的最新文件,由于新规调整限制了减刑,黄犯还要延期半年才能减刑。我知道他心里藏有一个结,为此没少做他的思想工作。“形势就是这样,不单针对你一个人,全国都如此,想开些,都熬那么久了,再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不能前功尽弃啊!”。我苦口婆心,才让他渐渐释怀。
“春节时买的年货吃完了没有?年糕、粽子可不能在留了,该吃吃完,不吃完就要处理掉了,否则变质的东西吃坏了身体,得不偿失啊!”我关切地提醒着肥龙。“这几天都赶着吃,看来明天还吃不完。”肥龙是我们监区地道的吃货,吃得肥头大耳的,腰圆脖子粗,平时购物总是唯恐末日到来一样,满满当当的塞满几个袋子,还不觉着过隐,趁春节来临,年货可没少买。我说:“十四日接到通知,监内过期食品和三无食品决不容忍,你剩那么多东西,也要清了,吃出毛病来后果很严重,以后买东西要有计划,不能胡乱花家里的钱,给家里带来负担,难道你不知道家里人挣钱的艰辛吗?”肥龙三十岁上下,平时活泼调皮,脸上总是笑嘻嘻的,大概没尝过生活的艰辛,不知其中的苦滋味,如今被说到了痛处,平时的嘻皮笑脸顿时严肃起来。此时他一定想到年迈的父母,想到父母花白的头发和枯瘦的双手,内心掀起一阵波澜久久不能平静。当他的眼光看到墙报上“静修身、俭养德”几个大字,顿时开悟。我想他今后应该知道自己如何计划好监内的生活了。
篮球架下赵犯正微闭双眼静静养神,一动不动在晒太阳,很享受的样子:久违了,温暖煦和的阳光,这难得的惬意时光!“赵犯今天怎么不吸烟了?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我半开玩笑的问他。也许天气好的缘故,他心情随之舒畅,平时不多话的他索性打开了话匣子:“戒了,不能再抽了,自己多花一分钱,儿子就得少花一分钱,不能再和儿子争着花钱了。”管教知道他的隐情,他儿子今年高考,就要上大学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对一个烟瘾极大的人来说能做到这点实在是不易,没有一定的意志力是难以做到的。看到他这样的变化,我开玩笑的口气中含着鼓励:“这样好啊,既能减轻家里负担,又能保持身体健康,真是双赢啊。”
短暂的放风就要结束了,经过这样一次放风,犯人们的心灵犹如洗礼过一般,说话的语气温和了,紧锁的眉头舒展了,改造时更加专注了。看着大家放风后的改变,那么神奇,你不细心还看不出来,我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