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直有一件未了的心事挂在心头,那就是来看看我。我远嫁他乡二十年,她就这样念叨了二十年。
母亲有四个儿女,虽然和弟弟住在一起,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到其它两个女儿家住上三天五日的,别人都说,这个老太太闲不住,爱走动。现在,她一年比一年老了,腿脚越来越不好了,她常遗憾地说:“前几年就应该趁腿脚好的时候,去看看老丫头。”我除了大名没有小名,从小到大她一直唤我“老丫头”,这样一唤,就是四十年,从不因我已经长大成人独立生活而更改,仿佛我永远是她翅膀下的一只小燕子。
其实每年我都要回去看看她的,虽然有时只是短短的几天。上一次回家,是在去年的秋天。弟弟告诉我,一听说我要回去,母亲就整天不停地絮叨“老丫头要回来了”,惹得八岁的小侄子也模仿母样的口气说“老丫头要回来了”,令人忍俊不禁。听弟弟这样讲,我的眼睛不禁有些湿湿的。母亲正在一旁做针线活,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地嗔怪道:“听他胡说,我就说了几句而已。”我抬头望望母亲,皱纹爬上了她的额头,曾经又黑又亮的粗辫子变成了稀疏花白的短发,曾经灵巧敏捷的双手已是骨节突显粗糙生硬,但那曾经干练好强的脸却越来越柔和,越来越慈祥。母亲转过脸来,看到我,又想起她的心事来:“前些年,要不是你姐姐和弟弟先后生孩子,我一定要去你那边看看的,唉,那么远,现在想去也去不成了……。”我握着她的手,说:“妈,我这不是回来看你了么。”母亲低下头继续做着她的针线活,喃喃地说:“不一样的。”怎么不一样呢,亲人们在一起,不就是团聚么。“我这样想着,却没再多问。
离开的时候,母亲坚持要到飞机场送我。当我进入安检回望母亲的一刹那,泪水不禁湿润了眼眶。她瘦削的站在那里,远远的望着我,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说,虽然有姐姐弟弟搀扶着,却掩饰不住风烛残年,她日渐老去,却时刻牵挂着自己的孩子。我终于知道,母亲不只是想看到她的女儿,和她的女儿团聚,而是想亲眼看看她千里之外的女儿过得怎么样,看看她的小家,看看她身边的一草一木……只有这样,她才可以放下心来。
这是一个多么普通的愿望,只是因为这六千里的路程,一直未能成行。如今,母亲老了,再也经不起长途劳顿了,这个愿望越来越可望不可即。而我能做到的,除了尽量多回去看她,只能时时安慰她说,妈,放心吧,你的女儿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