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大哥在县城购置了一套房后,可以说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现在有了两个家啦。邻里好友说她是有福之人,冬天住楼房有暖气,暖和;夏天搬农村空气好,凉快。说这些的时候,母亲总是笑呵呵的,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
是啊,满脑子这个孩子哭了、笑了,那个孩子闹了、病了。生儿育女养育了六个子女的母亲倏忽间老了。一辈子起早摸黑为柴米油盐,也该到了老百姓所说的享清福的时候了,可一辈子操劳换来的除了子女们的幸福外,也收获了全身的病痛:腰椎间盘突出、头晕眼花耳鸣……。都说这是老年病得慢慢调理,但这些不大不小的病痛集于一人之身时,那种痛苦可想而知。但母亲只要感觉好点脸上总是乐呵呵的,难怪在一个病人周围总是缺少不了唠嗑的人,谁不喜欢和面带阳光的的人相处呢。
一层秋雨一层凉,秋已过半,我们西北农村早晚温差大,秋叶落得早。早起晚睡的人们想必早已套上了毛衣,穿上了秋裤,母亲也转住到楼上将近月半,楼层高,楼梯陡,自己腰痛头晕,走路不稳又气喘,只要艰难爬上楼就很难下一回楼。房门已合,缺少了农村老妈妈老爷爷的串门身影,多了几份独处的安静,一张茶几,两把藤椅紧靠南窗,窗子很大,占了整个一面墙,室外阳光灿烂,室内温暖如春,再也不必像农村每日早起佝偻着身体烟熏火燎去煨炕。在这个地方,母亲最爱待的地方只能是窗前,倚靠窗前楼下外景一览无余:早起的清洁工今天又捡拾了几捆纸箱子、谁家楼口又响起震耳欲聋得鞭炮声、穿着长袍的回民阿奶领着孙子又出去了、卖老酸奶的小商贩又准时在楼下吆喝……谁能懂得窗外的这一切透过明亮的玻璃不断重复着母亲一天又一天的生活内容。
在闲聊时总是说说老家院子里的牡丹花该发芽了吧,召召家的大黄狗该生小崽子了吧,邻居阿不都家的色莫新姐赌气外出可能已经回家了,言谈举止中总是带着家乡深深的眷恋和思念。
城里方便、快捷现代化的生活方式,不能剪断母亲内心深处浓浓的乡愁。思乡的情绪一刻不停的在母亲心头萦绕,其实母亲蛮喜欢住在农村的,相伴泥土辛苦打拼一辈子,魂牵梦萦,在外十天半月小住尚可,真叫人彻底搬离生活大半辈子的地方,那得有多大的勇气与决心!
春夏之交,最让人陶醉的那就是睡在土炕,抬头透过不大的窗棱观望满天星辉,感受万籁俱寂的那份惬意,闻着炕味,做一个温暖而踏实的梦,晴凌凌的早晨耳闻布谷鸟那声声远远的“布谷、布谷”和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我想这份乡愁和情愫对于久居城里的人是无法体会到的。
儿女们因为工作的需要,常年在外,难得回家,回家的次数毕竟有限。我的为期不长的休假探亲是一年中最开心、最期待的,尤其是踏上火车回家,在火车启动的那一刻,车厢广播会善解人意的传来悠扬清亮而又缥缈缠绵萨克斯乐曲《回家》,激动的心情自不必言说。每次觉得这不像是回家,反而更像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旅行,旅途劳累冲不淡对家乡的思念,乡愁也随着越来越近的家乡而开始蠢蠢欲动中苏醒。
印象中每次假期到村头的那一天,遇到的天总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在山头豁豁口那棵老榆树下总会看到母亲或在园子梨树下,或在门口老榆树下和几位老人围坐乘凉,做鞋垫、纳鞋底、聊天,老人们的膝前席地坐着一两个浑身土猴儿一样的留守儿童,这一画面时常梦中清晰的浮现。
我知道母亲几年前因病痛从田间劳作一线“退休”后,相对舒适的就是坐在门前园子的梨树下做鞋垫子:穿针引线,一双双图案精致、针脚细密而又特色鲜明的手工鞋垫子变戏法似的整齐的码成一摞。逢年过节家人团聚时,母亲总不忘从炕柜中拿出一大包鞋垫子来,一双双拿给散居各地的儿女们看,根据自己脚掌的大小挑选合适的鞋垫,人人有份,末了还不忘给各自的亲戚再捎带一两双。这时候我们姊妹几个总是说母亲不要做这些了,长时间的低头刺绣对颈椎、椎间盘有损伤,加重你的病痛。母亲总是笑呵呵的回答:“闲着也是闲着”。是啊,朴实、善良的母亲为这个大家庭勤劳忙碌了一辈子才养成了闲不住的脾气性格,突然叫她自废武功真难!这小小的一双鞋垫却饱含着母亲对孩子们的浓浓亲情,一针一线里绣的是母亲无限的思念与牵挂。
门前的园子历经沧桑,残垣断壁,已经赶不上村子整体发展的脚步,和周围环境相比显得那么的陈旧和破败,经我们哥几个商量决定重新整修。本打算(也是母亲的想法)把那棵园子中的梨树修剪一下过大的树冠,把整棵树保留下来,但后来经过一番论证留下梨树绝对碍事,也不美观。这棵梨树母亲亲手栽植,历经岁月的沉淀已亭亭如盖,每到秋高气爽的天气母亲总是带着一床旧床单在它斑驳的树荫下时躺、时坐、时绣鞋垫子,陪伴母亲度过大半辈子的那棵梨花树最终还是在母亲千般不舍、万般无奈、声声惋惜中带着沉重的年轮轰然倒地!那天母亲很是不高兴,念叨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使我们懂得什么是乡愁、什么才是眷恋和依依不舍。尽管如此,在儿女们一遍又一遍的说没了梨树还有榆树、杏树陪你呢!几度轮番宽慰和劝说下,母亲笑了,我们也笑了……
青山依旧,几度夕阳。母亲,像千千万万中国老百姓一样,深深地依恋着养育自己的这片热土,对生活习惯了的故土形成了一种难以割舍的眷恋,这份眷恋已浸入每一根神经和骨髓,再美、再现代化的环境也无法取代她心头这份挥之不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