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秦州劳改队成立于1951年,可以说,从小卖蒸馍,事事都经过。种地、喂猪、养鱼、烧石灰、烧砖、盖楼房、挖地基、修汽车、造矿车、造中锰磨球、拉铸铁型材、磨水晶球、扎教习头、绕电子线圈、服装来料加工-----。属于劳动改造和工厂混合性的政法单位。其发展脉络是从野外向狱内,从脏累苦的无恒产无恒业逐步向无烟清洁环保的现代监狱工厂嬗变。七中队从1987年到2002生产中锰磨球,是劳改队最有代表性、故事最多的一个中队,我在这个中队度过了自己30年的青春年华,是中队的活历史,那些曾经的过往,要是我再不记下来的,就要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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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劳改队,官号叫x省第x劳改支队,83年以前属于地方公安处管理,以后交由省劳改局管理。以前是正科单位,后来升格为处级单位。我们秦州劳改支队以烧砖为主业,大家都叫劳改窑。百分之九十的犯人都来自本地区。常年押犯700多人,烧砖只需要200多个劳力。除过喂猪、养渔、种地,最后还剩近百人没事干。秦州有色金属矿多,磨球用量大。支队就给上级打报告,按照毛主席关于不能让罪犯坐起来吃闲饭的劳改工作指示,上一个新项目:稀土中锰磨球,组建了七中队,主要由咸阳机械制造学校、西安机械学院毕业的干部做技术骨干,一些懂电焊、机械、木工,腿脚灵活的犯人被抽调到队上。我是1988年从咸阳机械制造学校毕业的,上的是初中专,当时全乡一千五百名多考生,我以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该校,开学前一天,我姑、我舅、我伯伯、我大爷、二爷都来送我,亲们每人送了我20块盘缠钱。我毕业那年参加国家统分,当时七中队刚刚组建,需要技术人员,我就被分了过来。随后西安机械学院毕业的张正、渭南师专毕业的郭建宏也来到七队,加之以前队上部队转业的队长陈建国、指导员刘红军、省财经学校毕业的会计杨大智、省劳改警校毕业的管教王刚,省劳改技工学校毕业的内勤杨丽丽我们8个人就组成了一个小团队。我和张正包一分队造型组,35人,郭建宏和扬大智包二分队大炉组,23人,王刚包三分队材料小哨组,22人。两位中队领导当时45岁,我们都是24、25岁的小伙子。杨丽丽是女同志,主要负责报考勤、送生产报表、记会议记录、传达厂上通知,领劳保用品等。
七中队稳定押犯80人,最多时90多人。冬天,早上一般7点出工,夏天6点30出工。干部把犯人从监舍区带出来,到80米外的车间劳动。出了监狱大铁门,右手就是一个45度的长斜坡路,上边扎驻了一个连的武警战士对监狱进行外围武装警戒。当时监墙没有合拢,从这条路上去就到了农民的庄稼地里,可以跑到洛州。干部把犯人带出来后,犯人先报数,确定人数无误后,把铁栅栏门关上,门口站个放哨的犯人,对进出犯人进行登记,没有干部带领或者干部批准,所有犯人禁止出门。我们七中队背靠紫云山,地形南低北高依地而建。整个中队南北宽90米,东西长120米。车间从东到西120米长,40米宽。中间一条土陇把车间和干部办公区自然划开。车间的西边是木工房,木工房左前边是18米高的冲天楼。北边是办公区,前排是分队长、技术员的办公室,后排是中队长、教导员,管教干事的办公室和材料库房。
车间比办公区低1.5米,干部上班时,搬个小马扎坐在土塄上,眼界开阔,车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纳入视线。干部办公区是两排砖瓦房,中间有1米宽的花坛,花坛里栽着四季长青的冬青,鸡冠花、芍药,麻杆花。爱花的犯人,也悄悄把自己喜欢的太阳花栽到里边,太阳花贼贱,爱活,不管撂到哪,浇点水,就跟着太阳开,而且引的快,花引了一大片时,三三两两的犯人就拿个饮料罐,方便面桶、玻璃杯子或者铁皮卷起来做的桶,造型各异、大大小小的“花盆”前来移栽。队上看犯人养花积极性高,就借机在三个分队开展“我与花儿一起长”养花比赛。目的是让他们感受生命过程,让他们心里有个期盼。
那时候犯人家属可以在中队接见,家属来时,犯人就把自己养的花指给亲人看。看到花儿开的旺生生,家属就说:“你一天心烦了,看看花就好了。”犯人到了释放时,太阳花依旧顶着烈日红黄青蓝紫的开着。释放的人有些恋恋不舍,就把花儿托孤一样委托给自己尖岗。“记得给我的花浇水呀,明年花开的时候,我来接你出去。”看着提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黄帆布袋子的同犯跟在张正后边离开监区,其他渴望自由的犯人心里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河里,激起朵朵浪花。铁打的监狱流水的犯人,张三走了,马上就有李四补充上来。不象人死了,眼睛一闭永远就消失了,不得再来,有的犯人才出去不到一年,又回到了队上,大家就笑他说:“在外边想牢饭了吧。”花坛边上栽了一个单杠,干部上班间隙,困乏时都会过去拉几下。队上有个犯人王昆昆,身高1.4米,组上的犯人都叫他根号二。身子瘦小,才来时抬120多斤重的铁水,把他压得呲牙咧嘴,走路一晃一晃的,我们看着都担心。犯人任务不紧张,或者吃了午饭休息时,张正就把王昆昆叫来,说:“上去拉几个,把筋拉开。”王昆昆蹦了几起子,就是抓不住杠,其他犯人就起哄,根号,二加油!根号二,加油!这时一个大个犯人就把王昆昆抱起来,他够着杠后,大个子手一松,王昆昆就象一吊子腊肉被挂了起来。王昆昆使出吃奶的劲,拼命把自己脖子往上挂,腰一摆一摆地往上拱,其他人给计数:“1、2、3、4、5。”到第五个的时候王昆昆实在是精疲力竭,拉不动了,跳了下来。张正对王昆昆说:“你能吃,看我的。”张正1米88的个子,手一伸记勾着杠了,单手一口气就拉七八个,犯人都哗哗的给张正鼓掌。
王昆昆出狱前已经能拉20个,自己一蹦就顺溜的抓住了杠。他妈接见时,给陈队长说:“谢谢政府!谢谢政府!我娃以前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小时候不念书逃学,被我打匝了,长大了连我妈都不叫了,还是个病包子,到你们这儿来后,我娃像是蜕了一层皮,每次我来看他,不叫妈他不开口。身体也好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感冒过,我上次来,他还硬要给我洗脚哩。”陈队长说:“有的娃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我们这里就是专门改造这些没受过吃亏的人,到这里来,我们就和做磨球一样给他们重新造型,你放心,王昆昆回去后,不会让你操心了,会走正道的。”
虽然张正是理工男,拉单杠有两把刷子,可是对国学经典也非常着迷。床头放着厚厚一摞《三字经》《大学》《中庸》《孟子》《老子》等。他最钟情的是《论语》,把《论语》里的句子背的滚瓜乱熟。有次他突发奇想,给我说,咱们队上需要分的人多,咱干脆今后在月底给综合奖分时,谁背的句子多就给他多给几分。太好了,你真是改造犯人的天才。我说。我们一起从《论语》中挑选了100句,油印成小册子发到每个犯人手上。有的犯人为了多得分,出出进进嘴里叽咕的都是《论语》。
陈队长对大家的身体健康很重视,上两个小时的班后他就从办公室出来,喊我、张正、建宏,王刚出来拉单杠。他说:“你们一个个小伙子整天坐在办公室也不怕坐涅了,看你黑来回去咋有劲给老婆交公粮呀。”我们都嘿嘿一笑,知道他是在督促我们到各自的包组上去查看生产任务完成情况哩。我们每人就拉几下,王刚还会来一个杠上倒立,然后我们各自下到车间去检查。陈队长还让犯人就地取材给每个干部做一副哑铃,闲了锻炼。单杠背后有一颗十来米高的无花果,车间西边靠墙根的空地上栽的有杏树,樱桃树,桃树、梨树,有时干部正在上班,犯人就端一洋瓷碗洗干净的水果到办公室给干部吃。无花果的树股子很飘,我们组上有个叫猴子的犯人,还没看清咋回事,他就忽的一下上到树梢上了。我连忙喊;“快下来,快下来,危险。”话音一落,他已经站到我面前从裤子布袋,上衣布袋往出掏果子给我往手上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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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日常工作就是带工,值班。我和张正一个班,张正说他家没在这,不用回家,让我值白班,他值夜班。值夜班很累人,晚上犯人事情贼多:带人去看病,安排第二天的任务,给当天没完成任务的犯人谈话,组织收看新闻联播,带文盲犯人去上脱盲班,开炉时,半夜还要起来带犯人出工,查夜哨,几乎是一夜不睡觉,最担心的是怕深更半夜的犯人想不开自杀。有一年,二中队的一名犯人李新华,老婆接见时要和他离婚,他一时想不通,凌晨5点在卫生间用床单把自己挂在水管子上上吊了。犯人非正常死亡,要给干部处分,二中队的包号干部受到降级、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几年心里都有阴影。所以值夜班常常是几乎一夜不睡觉,还要担很大的责任和风险。经常是早上张正在监狱把犯人队伍集合好,我进来和他一起把人带到车间,然后张正就可以下班。我履行主班的职责,先进行队前讲话,下达当日生产任务,然后犯人迅速进入自己的工作岗位,造型的造型,做模具的做模具,一切井井有条。七队犯人是靠技术吃饭的,分值比其他队上要高。那些脑子笨,手脚笨的只能干些零杂活。队上根据活的难易苦累程度把岗位分成四等。每天看进度,我只看张天民、李海两个人就行了,他两是队上的劳动尖子。张天民是组长,李海打下手。张天民和大炉组有技术的都是一等岗,每天1.5分,李海苦累属于二等岗,每天1.2分,木工,修架子车的都是三等岗,1分,小哨是四等岗,0.8分。我们对犯人实行百分考核,1200分可以减刑一年。积分由四部分组成:基础分20分,只要在队上,每个人都能得到;劳动得分按岗位计算,最高一月45分,劳动得分,不劳动不得分;综合表现10分,分三个档次良好、较好、一般、较差。良好奖10分,较好奖8分,一般奖5分、较差不奖分。分数奖了后在车间张贴公示。
这是给包组干部一个执法自由裁量权。对干部不尊重、改造顺口溜背不过,生产拖拉的,干部可以给2、3分,也可以一分都不给。如果违纪关了禁闭或严管不但啥分都没有还要扣100-1000分。一般都是坐两年半减一年,中间要间隔一年,不得连续减刑,也就是一般都要坐到原判刑期的一半以上。表现好的可以假释,过失犯罪优先考虑。
犯人为了早点出去,都会争的干一等岗,手脚笨的就向技术岗位上的人学习,比如张天民,就很吃香。王昆昆才来时很笨,我就让他去看张天民造型。王昆昆家里来接见了,他就给张天民送一包方便面,拿一根火腿肠,张天民就给王昆昆手把手的教技术。进了车间,张天民和李强把围裙往身上一系,推着架子车往工位上拉沙,沙子拉来后,开始过筛子,把沙子里的杂物筛掉,然后把细沙子和膨润土按照一定的比例搅拌,拌匀后搬来沙箱和模具,往沙箱里填沙。沙箱,分上下箱,两箱都填满夯瓷实后,放磨具,合箱。然后用沙子涌箱,用舂子把模具四周舂实,如果冲不实,就容易造成涨箱。造出来的球,尺寸就不符合厂家要求,就要退回来。型造好后,每个人扯一片方便面箱子片片把磨口盖上。防止风一吹里边进了沙子,造出的球就有毛刺。他们的任务是一人一天一吨,球的直径60-80公分,重5公斤,也有的厂家要求造110公分的,重10公斤。犯人都爱造大型,造20箱就能完成任务,造小的就需要40箱。
大忙季节,两天开一炉,造型的就非常忙。型造好后。劳累了一天,晚上可以睡个好觉。造型手慢的,就要肉到太阳落山。张天民和李海半后晌就造好了,在边上歇着,吃家里接见时送来的方便面。五点多,张正看只有两三个组没造完,就对小哨喊:“收工”小哨就打铃,电铃意向车间的人都,像鸟儿高兴地奔向回家的方向。其他人就抓紧收拾摆放好工具,张正把完成任务的带回号舍休息,我就在车间带没完成任务的继续造型。有平时关系好的,不愿回去就留下来给那些没完成的帮忙,没完成任务的回去后就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拿来给帮忙的人吃,或是给人家在狱内小卖部买一桶饮料给人家喝。
开炉头一天,大楼组开始用泥巴修炉子,搪炉子,检查大炉上的滑轮,钢丝绳,电线线路等。炉子搪好后,把收来的涅涅椽、檩、板,疙瘩柴破成片子柴和麦笕一起堆到炉膛里浇上柴油,点着,烘炉子。晚上最后一批人收回去之后,在车间留一个人看场子,也叫外役犯,一是防止火灭了随时填柴,二是防止社会上的人从武警那条路上过来偷废钢,偷钢球。外役是几十双眼顶着的好差事,不用干活,晚上住在外面,肚子饿了自己可以做饭吃,有时还能吃上加班饭。放外役的条件是离家60公里,残余刑期一年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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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造好后,一切准备停当。凌晨3点,当晚值班的张正让管事犯把大楼组十二个犯人叫起来。其他人还在睡梦中,大炉组组长就开始给班长报数了。“报告班长,七中队罪犯12人,张队长带队出工,请放行。”武警战士这时正在高高的哨楼上。立即警觉起来,认真的核对人数“1、2、3-----12。”犯人报一个,蹲下一个,像水的波纹一样起伏着。洪亮的报数声打破了静谧的夜空。到了车间,管事犯、小哨迅速的把车间的灯拉开,顿时整个中队院子就如同白昼了。黑夜像是一个巨大的荷叶,中队院子就像是荷叶上开出的一朵洁白的莲花。把中队比作黑夜里盛开的莲花,是杨大智的杰作。
杨大智是老牌财经学校毕业的,学的是企业财务与会计专业,搞二级核算,他经常和渭南师专中文系毕业的郭建宏一起谈论文学。大智说,1991年路遥到他们学校讲课,他认认真真地听了2个小时,把路遥的讲话记了几张纸。虽然现在记忆和本子里都找不见那时的只言片语,路遥的像牛一样劳动的精神却一直鼓励着他。
张正把人带到车间,外役给张正打来热水,张正洗漱完,就坐在办公桌上,写当天开炉的单子,也就是配方。像是医生开处方一样:废钢**公斤,锰钢**公斤,合金**公斤,焦炭**公斤,一样一样的写,有时还要拿计算器算一下,这是关系到开炉成功与否,成活率高低的关键,张正一点都不马虎。把这些准备工作做好后,张正出了办公室,来到院子,从东到西检查每个组准备情况。这时候,月亮挂在西边的山峁上。张正就很想老婆刘倩,张正和刘倩是大学同学,刘倩毕业分回了老家咸阳,自己被分到秦州劳改队,两地相隔180公里。坐车要坐一天,那时秦岭每到冬季就大雪封山,车一堵就是一个晚上。所以张正和老婆的最佳见面期是夏天,可是夏天却是开炉的旺季,所以张正一年也就回去不到10来天时间。也不知刘倩想自己不,也不到上次给刘倩写的信收到没有,都半个月了还没有收到刘倩的回信,思念就像是大黄蚂蚁在脚背上爬着,有时还要张开夹子把脚加一下,痒痒的、麻麻的,疼起来难受。
张正就羡慕起大智来,大智老婆虽然没有正式工作,但是两个人整天呆在一起很歪腻,有时礼拜天,大智的老婆带着孩子来队上看开炉,张正的眼睛就不时的瞟。大智写了很多月亮的诗,没事时张正就要来读。有一首最打动张正叫做《和你一起看月亮》:夜很深/深的让世界寂静的/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你说 我的手像月尖一样冰冷/我说 伸到我的怀里吧/这里有熔岩一样的温度/你说 我的脚像月牙一样冰冷/我说藏进我的手心吧/这里有一层厚厚的茧子/像是蚕蛹/把你温暖地包围/你说/这些都太遥远/愚笨的我想了好多好多/为你取暖的招数/你诡秘的躲在被窝里/久久不给我答案/好似想了长长的一个世纪/你说 不如我们一同起来看月亮/一同看月亮!/一同看月亮!/今晚的月亮/此时的月亮只有我们两知道/知道它的颜色/知道它的厚度/知道它的雪一样的光泽/你站在阳台/我站在洒满月光的泥土小路/我两一起凝视着月亮/和它一起慢慢走动/从东到西/今晚月亮的品质/是你我今生看到的最美的一轮/我对着月亮双手合十/你闭上眼睛双手搭在胸口/我们一起对着月亮的方向/对着月亮默默地/呐喊你的名字/呐喊我的名字/三遍/深呼吸 再深呼吸/三遍只有两个字/啊,月亮/你带给了我们奇迹/你说今后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我在哪里/我们一起去看月亮/就会产生奇迹/我是你的唯一/你是我的唯一/再苦再难/我们都会紧紧拥抱在一起/月亮会带着你 带着我/带着我们的温暖相依相随!
大智这首诗其实就是写给张正的。张正是队上值夜班最多的人,经常顶替队长、指导员和其他同志值夜班,有时他还连续包的值几天。他说,反正睡到宿舍和睡到里边都是睡觉,睡里边还能找犯人谈话,不寂寞。其实我们都懂张正,都知道他是让我们多在家里陪老婆孩子和父母。张正还说,犯人判的是有期徒刑,咱们是无期徒刑。咱们是把有限的生命,用于罪犯的无限改造之中。我说,真是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在劳改队象你这么爱好和犯人整天钻在一起的还真没有几个。张正说,呵呵,别把看的和圣人似的,我没有那么高尚,我觉得既来之,则安之。
大智喜欢写诗,他包组的35名犯人,在他的带动下,竟然有5名也开始写诗。他们还定期互相交流。一名小三(小学三年级)毕业的洛州犯人李伟,偷偷把大智的诗抄下来,寄给了自己的女朋友小梅,本来小梅看他8年刑期,心里就有些不大愿意,家里一直督吹的让小梅去看家儿,小梅那时候非常喜欢徐志摩、席慕蓉的诗。小梅收到李伟的信,看他在里边学会写诗,而且写得这么好,这么真心。就死活不听父母和媒人的话,每月坚持去看李伟,李伟干活就更加认真了,后来干上了一等岗。再后来提前两年假释出去了。李伟和小梅结婚时还给队上写来感谢信,特别提到大智,说大智用诗全唤了自己的婚姻。还有一位李志敏的很有文学天赋,他父亲是秦州有名的农民作家,每次接见都要给李志敏带文学名著,在大智的带动下,李志敏经常在省劳改局办的《新岸》发表诗歌、散文,坐了六年牢,出监时把自己写的发表的文章装订成册,竟然有一百多页。《大墙文艺》记者还专门为他写了篇专访《大墙里走出的作家》。
中队有个犯人李强说话不利索总是结结巴巴的。最害怕中队干部找他谈话。可是劳改队规定,每名警察每月给自己组上的犯人谈话不少于15次,每人有一本谈话记录,月底交支队政工科检查。张正巡查完车间,回到办公室,想到这月谈话记录还差几篇,又记起来前两天队上开会,陈队长让大家最近上班时,关心一下李强,他家里人三个月都没来了,李强情绪很低落。张正就让小哨把李强喊来。李强很紧张。张正问:“你叫李强?”“嗯”“犯啥罪?”李强结结巴巴地说:“报,报,报告政府,我、我、我也没犯啥罪,就、就、就是那、那、那天在地、地、地里捡了根绳子。”“奥,是金绳,还是银绳?”张正知道李强是个老油子。故意问:“捡了根绳子怎么就能被抓起来了呢?”李强结结巴巴地说:“绳、绳子那头还拴、拴、栓了一头牛!”张正说:“那你明天去给我再捡两条绳子好吗?这回后边不要牛,要羊,拉回来给咱们对上的犯人改善伙食,吃顿羊肉泡行不?”张正说:“我看你们都是些毛缸沿沿上的石头。盗窃就是盗窃,硬说是自己拾哈的。犯了强奸罪要说和人家谈恋爱没谈成,被人家告了,还叫花案。有啥不好意思的,犯了罪,要认识到自己犯罪。人生还长着哩,好好反思,改过来就好了。没有啥,人不怕跌跤,怕的就是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知道吗?” “报,报,报告政府,朝、朝、闻道,夕、夕死,可、可矣。我、我以后听政府的话,好好改造。”李强答道。“那好,听其言,观其行,去、下去,劳动去。”张正一连说了三个“去”,感觉自己被他影响的说话都结巴了,连忙把舌头在自己嘴里调腾了一圈,说:“小样,还给我玩幽默呢。”张正打心眼里高兴,自己在队上推行的背《论语》活动还有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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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队长有个好习惯他总是比队上其他干部早到半个小时,他知道张正出工早,七点半就从街道上买了油条豆浆给张正带到办公室。“快吃,一会冷了!”“陈队,你吃,我一会回宿舍吃。”“你一个人还不是回去下包方便面,长期吃方便面对身体不好,买来了就快吃,吃了回去睡一觉。”张正就提起豆浆袋子,插上吸管,猛扎一口。“秦州的水好,豆浆就是好喝!”张正感慨地说。
陈队关心干部,对犯人也有一套,他从来不动手,可是犯人最怕他。他在一中队任副指导员时,一名犯人骂干部,有名干部年轻气盛,上去就给犯人一耳光,结果,犯人被打的耳穿孔,检察院的驻监监察来队上调查了半个多月,最后干部给犯人看病、道歉,还受了处分。从那以后,陈队每次开会就给干部说,犯人不听话了,有警棍呢,千万不要上手,管不下了,还有禁闭室呢,让他去享受小灶,单间,看他怕不怕。说来好笑,有次一名调皮捣蛋的犯人张强故意把沙子驰到他犯的碗里,被告到刘指导面前,张强背着牛头不认赃还和刘指导大声争辩。刘指导员气急了,把手都扬起来了,一想到陈队的话,就去找警棍,谁知警棍昨天收工时被带到号舍里边去了,刘指导把鞋脱下来,一手拽住犯人的胳膊,一手拿着鞋梆子在犯人沟蛋子上打,边打边说:“我今个就把你个哈怂打了,你不服了你去告去,我就当打我娃呢。”“哎吆,哎吆,刘指导,你别打了,别打了,娃错了,娃错了。”有的犯人哈是哈,却会见风使舵,你不服不行。还有个栽怪叫梁东娃一个月和别人发生了8起纠纷,是分队的一颗老鼠屎。队上谁都见不得他。全劳改队每月实行流动红旗比赛,那个队上拿到流动红旗了,队上每人可以奖励3分,违纪超过3起就拿不到红旗。就是因为梁东娃老违纪,七中队半年都没有拿到红旗。干部想了很多办法作用都不明显。最后,管教干事王刚自动请缨,挂牌攻坚。王刚是镇安人,中队的小帅哥,人长得排场,身手也不凡。有年春节,全队搞联欢,一名武警排长给犯人表演10米外用普通纳针线的针,击穿5公分厚的玻璃,得到了犯人的热烈掌声,到劳改队干部出节目了,只见王刚一个雄鹰展翅,在台下一跳,就上了1米2的台子,在台子上深吸一口气,表演了一套漂亮的擒敌拳。接着,腾空跃起,只听见“嘭!嘭!嘭!”三声,三块15公分厚的三合板被踢的粉碎。把现场犯人看的目瞪口呆。犯人私下里说,平时看王管教弱弱的,没想到还有武功呢。我当时在边上听见了,给犯人说;“你可当呢,王管教上警校时,是全校的擒敌拳冠军,他的警体老师都打不过他。”王管教把徐东娃叫到办公室对他说:“梁东娃,今天我把你叫来谈话你知道为啥不?”“知道。”“知道就好,今天,我给你谈三点。你记牢,下次如果再给你谈话,可能就不在这儿了,你懂不?”“我懂。”“第一,你一个月违纪8次,已经触碰了劳改队的管理底线,已经够得上扰乱监管秩序罪。属于再犯罪情节了。你要充分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鉴于你还有一次减刑机会如果关你禁闭,你就没有机会了,这一点你应当最清楚。”“嗯。”从王管教严肃的表情和气愤的语气中,原来还有些大而化之的徐东娃一时心里也紧张起来。“第二,我们要抱着惩罚与改造相结合,以改造人为目的的劳改改造方针,治病救人,今天咱两个就约法三章,如果你再第九次违纪,不管大小,我就立马给你写材料,递到检察院去,给你申报加刑,那时,你看看你还有尊严没有?别人都是积极靠拢政府,争取减刑,你却违规违纪给自己加刑。你同劳笑话你不?”王刚喝了口水,看着徐东娃。许东娃头低了下来,已经要挨到第三颗扣子上了。“还有,许东娃,你也不嫌你爸、你妈可怜,他们每次来看你之前,都要从黑山背一背篓红薯到秦州来卖,卖个十来块钱,就要给你花8、9块,你妈每次来接见你,都要给你买10根麻花,买几根火腿肠,总怕把你饿着了,可是你吃饱、穿暖了,咸得蛋疼,在这里打架,闹事,欺负别人,你当你爸是李刚呀,你这是遭孽哩。”许东娃说:“王管教,请你相信我,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看我的表现,今后就是别人把唾沫吐到我脸上,我都不去动人家一根手指头,我要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这就好,我相信你,就看你的表现了。记住做个朽木也可雕也,让大家看看。”从此后许东娃再也没有违纪,提前一年减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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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炉那天,厂领导都要下我们队上来视察,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更是一场都不落。我们七队一年的任务是生产1100吨球。一年要开40多炉,一炉要出铁水30吨,一吨球卖3500元,一炉价值7、8万元,大家都很关注。成活率达到90%,就算开成了。八点,干部都到齐了,热火朝天的开炉拉开大幕。犯人两个人一组从大炉前把1500多度的铁水用两根铁棍夹一个包,抬到自己造好的箱前浇注。浇注是个细心活,欲速则不达。两个人上到沙箱上,把抬包的杠抬的一样平,然后同时用力缓缓地把铁水注到进模子里,谁心急,用力不平衡,铁水就会溅出来,沙子见铁水就烧的蹦,不是烫坏了脚,就是烫坏手,甚至眼睛。有的犯人干几年,就和卖油翁一样,一点铁水都不糟蹋,熟练的让人看着都羡慕。一般犯人下队后要经过培训一两周才敢抬,劳力不行的犯人,是干不了这个活的。所以这个岗位都是一、二等岗。浇注完毕,犯人收工。第二天出工时,造型组的人拿着铁耙子象挖红薯一样从自己沙箱里把球挖出来,拾到框子里,抬去交球,有铁刺的拿到打磨组用电砂轮打磨,最后登记每组的成活率。干部开讲评会,该表扬的表扬,该批评的批评,也就是开展QC小组活动。
文盲王忠问组长啥是QC,组长也是文盲,就蒙他说:QC就好比半罐子和满罐子在一起晃荡,满罐子不声不响地长出了蝌蚪一样的尾巴,半罐子还在那里晃荡,晃荡半天了还有个大豁豁口子长不严实。有一次我到车间查看造型,见王忠拿着半尺长的旱烟锅子在抽,就问:“王忠,你搞懂了QC没有?”王忠立即站起来,把烟袋放到地上,把组长的话给我学说了一遍。我说,说的好,对着呢,就是你们生八路子和他们一起学习咋把球成品率提高到90%,把自己变成蝌蚪能在水里自由游泳就行了。王忠憨憨地笑了。见我走了,又拾起旱烟袋吧嗒吧嗒有滋有味地抽了起来,满车间都是呛人的烟草味,我在办公室都能吸着二手烟。我回到办公室给张正说,王忠知道敏而好学,不耻下问。那个组长知之为知之,不知也装知之,猪鼻子插葱,装象。张正吐着烟圈说,好着呢,他们之间互帮互助,车间之内,皆兄弟也。
开炉也不是每次都能开成,有时正开着,忽然听到“哗”的一声。“炉漏了。”犯人那边一喊,陈队长就说“板了,炉开哈了。”就飞快的跑过去,现场指挥犯人,停料、打炉子。大炉组的犯人就忙着修炉。原来车间里那些还欢实着的,利用铁水的高温,埋到沙箱里烧红薯说说笑笑的犯人,都蔫了。
看着炉子里红腾腾的铁水像是汤圆的馅从大炉里流淌到坑里,大炉组有些心软的犯人眼泪都流了出来。自言自语的说:“可惜了,可惜了。”自责和内疚,溢于言表。看到干部和大炉组的犯人一起分析原因,其他犯人一个个都感到心里不是滋味。干部就安慰他们:开炉就象打仗,咱们能打得起打胜仗,也要打得起败仗。胜不骄、败不馁,明天重新开,大家晚上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重来。
那时候我们都是以厂为家,觉悟非常高,党叫干啥就干啥。地球不爆炸,我们不休假;宇宙不停息,我们不休息。是原创版的“5+2,白加黑”。张正结婚两年了都没有小孩,队上年龄大的同志就开玩笑问张正,你的姿势对不对,耕耘深度是不是有啥问题?张正也就虚心的向老同志求教,能想到,能问到的话题都问了。最后大家一直怀疑问题出在张正没有休假上。就一直建议给张正放长假回去,陈队长给刘指导员说:“当农民都要点包谷、种洋芋,下秧苗哩,咱总不能让人家娃为了工作,误了种娃。”他两一商量,一起到政工科,给张正特批了30天假。让张正回去陪老婆。张正走时,刘指导员开玩笑说,这次回去,要是没情况了你就不要回来了。
休完家回来,大家发现张正走路软不邋遢的。建宏开玩笑说,才回去几天么?腰就和虾一样成弓弓子了,都成了药渣了也不把拿到丹江河去喂鱼。张正撸起裤腿让我和建宏看。好家伙,张正的膝关节磨得红出出的,皮都掉了。建宏说,你这次是下了功夫了。我学着张正的武功方言说:“娘娘呀,膝盖都磨的烂成马了,不亏是磨球中队的人。”张正担心地说,这次再不行的话,估计就是我身体有病了。建宏问,我上次给你教的秘方你用么?用了。建宏说那这次保证没问题了。我也给张正宽心:没马达,这回你一定能心想事成。
果然,三个月后,刘倩给张正打电话说,她有了。张正激动地抱住建宏亲个不停。当天晚上张正在外边提了花生米、豆腐干、猪蹄、豆芽、黄瓜、腐竹、莲菜、菠菜、西红柿9个凉菜,请队上干部在自己宿舍喝酒,我们 8个人喝了6瓶太白一壶藏。送走我们后,在回宿舍的路上张正醉了,嘴里不停地说“我有接班人了,我有接班人了。”望着满天的星斗,张正唱了起来:“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博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声音沙哑却穿透了整个夜空。
有一年秋天,雨水多,包谷长得正旺,张正一个人带解书平和另外两名犯人到6里外的东街氧气厂拉氧气,那时开炉一天要用好几瓶氧气。他们把6瓶氧气装上架子车,走到区医院附近时,解说要解大手,张正就把他带到医院边上一居民的厕所。另外两名犯人就在厕所外等着,等了十几分钟还不见解出来。一个犯人就喊:“解书平,你是屙金子满,屙银子里,快点呀。”张正三等四等不见出来,就对其他两个人说,进去看。犯人一看里边连个人毛都不见了。大喊:“解书平跑了。”张正一听,头发都竖起来了。那是候他腰里别了个传呼,有个辣子用,干着急。他立即在街道电话亭给陈队长打了电话报告了情况。“快走,和我一起撵!”带着两个犯人张正就钻进一人多深的包谷地里。这时,公安局在四周的路口戒严,中队干部和武警一个连的兵力全都进到五百多亩包谷地搜。也许是张正包组的犯人,长期相处有心灵感应。走进包谷地300米深,张正就看见一个人带着草帽,急匆匆的从田间小路上往出逃。张正大喊一声:“解书平,站住!”解书平一听张正喊声,像是一头受惊的牛,撒起脚就往外跑。张正那时29岁,像是猎豹忽的扑了过去。张正边追边喊:“解书平在这儿,解书平在这儿。抓逃犯,抓逃犯。”在附近搜索的两名犯人迅速朝张正方向跑来。解书平慌了神,拧转了方向又向包谷地深处跑去,恰好撞到急扑过来的张正身上,张正一把抓住解的衣服,解要挣脱,张正在地里拾了个胡基疙瘩照解的头猛砸下去,接着一招屈肘别臂,把解放倒在地,其他两个犯人这时也赶到跟前。张正说:“把这怂裤带解了,把鞋、袜子给脱了。”两个犯人用解的裤带把解双手绑了,另一个犯人,提着解的鞋,解光着脚被带到大路上,追逃的人都围了过来。给他扎上脚镣,带上手铐。押解回中队,当晚给解开批判大会,随后关禁闭、严管,报检察院、法院,给解以脱逃罪加刑三年。当时上级规定,犯人脱逃,12小时内抓获的,不追究干部责任,也不给奖励,两名协助张正的犯人分别奖励一个积极。张正心里很不满给我们说,公安上破了案都要立功受奖,我现场抓了逃犯,为啥不给奖?后来支队派政工科科长给张正做工作说:“犯人现场脱逃,还是你盯得不牢,粗心大意,犯人有脱逃思想,提前为啥没有预测到,犯情研判不深不细,想开点,将功抵过,不奖不罚。”支队的答复把张正怄了好几天。我们也劝张正,算了算了,出了事都是咱们的责任,咱和领导说不清。事情过去一个多月后,张正给我说,老婆整天催的让调回老家,说走,还真有些舍不得弟兄们。我说,娃小,你老婆一个带也不容易,你争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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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上还发生过一件令人记忆尤深的事。有一年犯人赵晨他爸带着赵晨的两个4、5岁的娃来看赵晨,接见完毕,赵老汉给两个娃说他上个厕所,谁知他偷偷溜走了,把两个娃撂到队上,自己回秦南了。队上干部急的没办法,到处打听联系,那人没有电话,联系不上。天黑了,两个娃哭的要爷爷,陈队长晚上把娃带到自己家里。第二天,大家每人掏20元钱,领导出50,集资了300多元钱,给娃卖了些吃的、喝的,派我和张正把娃送到秦南,我两找到老赵,老赵说,娃他妈他大都在坐监狱,他实在负担不起,照看不了,就是不愿接手。我两个只好去找当地民政部门,在民政部门的帮助下,他把娃领回家,后来我们联系把两个娃送到西安儿童村,解决了赵晨的后顾之忧。
再说外役的事。以前劳改队对外役犯管理规定不细,检查不勤。有名外役周长兴家在30里外的沙河子,周长兴等大队收工,里边收了号子。把队上犯人吃剩的馒头装上一蛇皮袋子,拿回家给老婆孩子吃。早上六点,又赶回来。和周长兴一个村里的村民有次到队上来卖麦笕,刘指导员和他在一个村子,他就到刘指导员办公室喝水谝闲传。他给刘指导员说,周长兴这人脾气暴躁,他以前为地畔子和邻居打架,把人打死了。我担心周长兴以后回家了也要把老婆打死,刘指导员问为啥。他说,最近咱们村里的人都在说,怪了,周长兴在劳改厂坐牢哩,咋见人家老婆肚子大的已经显怀了,估计一两个月就要生,你说周长兴回来依他的火爆脾气还不把老婆打个半死。指导员也没当回事,他每天上班都看见周长兴早上按时打扫院子,烧水,没有一点异常现象。也许是和别人偷情的私生子吧,刘指导想。半年后,周长兴回去了,听说,还高兴的给娃过满月。后来村里人才知道,周长兴经常三更半夜赶回家和老婆过夜哩。队上从此就加强了外役犯管理,规定外役犯必须离家60公里以外,晚上12点、凌晨2点、6点到干部值班室签到三次,值班干部夜间随时抽查。
篱笆扎的再紧也有漏风的时候。有个叫雷长青的外役,以前和对象在秦州开服装店,后来因诈骗被判四年。到队上后,因表现突出,被批准当了外役。对象小菊在城里继续经营服装店。知道雷长青当了外役,小菊就偷偷跑过来看雷长青。早上天刚亮小菊就从武警二中队塬上的路上往回走,她经过武警塬时正好被带队出早操的中队长遇见。中队长给陈队长通报了情况。有天晚上,陈队长值班,半夜2点多,他叫醒张正说是去吧外役查一下,张正说,查出问题了咋办?陈对说,如果雷长青和对象鬼混,就把他关禁闭。张正说,还是饶了他吧,他只有两个月就出去了,关他禁闭,他在犯人中掉了脸面,他以后还要在秦州城里做生意,被传出去,不好。陈队长说那好。他们悄悄来到雷长青的外役房。一听,里边果然有女人嗲声浪语和男人喘粗气的声音。“咳,咳,咳!”陈队长故意咳了几声。估计他们穿了衣服。陈队长说:“雷长青,在么,查哨了。”雷长青知道纸里包不住火,一打开门看见张正和陈队长站在面前,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求陈队长和张正放他一马。小菊满脸红云,也在一边不停地给两位说好话,求陈队长原谅。陈队长说,雷长青,你还有两月也就回去了,看在你以前确实给队上出过力,也就不关你禁闭了。你下队干活去吧。第二天,陈队长在犯人大会上宣布,雷长青以前是造型的能手,马上就要出去了,最近两个月,他专门带新人传授技术。针对前几起外役发生的事件,队上撤了外役,专门派工人晚上看场子,外役犯就消失了。
才开炉的那几年,还是很红火的。秦州的厂矿以前要跑几百里到外地拉球,现在到劳改队就能买到,厂矿的采购员就拿着现金来劳改队拉。许多商州城里的脑子灵醒的人一看去劳改队拉磨球的车排起了队,许多老板拿着中华烟给干部发,就开始在自己的院子里架起锅倒球。秦州城里和洛州、丰阳、凤城等周边县一下子冒出来几十家磨球厂。七中队出去的犯人竟然成了香饽饽,特别是那些造型骨干有的被聘为技术员,有的被聘为技术副厂长,工资1500多元,而当时干部工资才470多元。有的犯人在大街上遇到以前包组干部热情的要请干部去饭馆里打通关,干部说,你们好我就高兴了。犯人问干部,他栽的那盆太阳花咋样?干部说,开的好的很呢。
厂家一多,也就发生了供给侧。侧向了私人厂子。七队的球质量好,耐磨。有的私人厂子自己生产一些球再从七队买一些混在一起,说是七队的球,以次充好。私人厂子敢日鬼弄棒槌,反而他们的球卖的红火,七中队的球一天天卖不出去了,劳改队供销科就派人专门出去推销磨球。开始是铅锌矿上付一部分款,余款用一车废钢顶,后来直接给废钢,再后来就是球拉过去,欠条拿回来。水泥厂,金矿也是这样,你不拉,拉倒,有的是人给他拉。球卖出去了,款大半年、一两年都要不回来,很快资金周转不开,2002年,磨球项目停产。两位中队领导退休。张正调回县公安局,建宏调回渭南教书,丽丽调到机关,王刚后来被省局调上去当了处长。
2005年的一天早上,我正在上班听同事说,昨天晚上张正去世了,我的心咯噔一下。忙问咋回事?同事说,张正平时作息不规则,爱熬夜,得了心脏病,睡到半夜感觉心口疼,送到医院人就没了,才39岁。我说,张正在七队的时候,别人干一年他要干一年半,值夜班最多,养成熬夜的习惯了。我立即联系大智,大智说一定要去送张正最后一程。老七队的同事知道后,除了陈队和刘指导年龄大了行走不便,其他人都一起去张正家。大家在路上就想着给张正送幅挽联。我们想了很多内容,最后拟的挽联是:忠诚党的劳改事业似子规夜半啼血,倾心挽救失足浪子如东风唤醒冥顽,横批:大爱无疆。建宏从渭南也赶来吊唁,我们一起回忆和张正一起的日子,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张正穿一身崭新的警服,还是那么威武,安详的睡着。张正当年身体好的像豹子,单手拉单杠的动作多潇洒呀。张正走了,我觉得,人的命就像春天的梨花弱不禁风,一阵雨就全打落了。一晃,张正走十多年了,逝者如斯夫。我和其他几个干部还在七队呆着,不过七队的犯人开始改行做衣服、磨水晶球,不用下那么大的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