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母亲的对话从“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变成了“儿子,我给你包的牛肉馅饺子冻冰箱了,啥时候回来吃”;从“冰箱里咋啥都没有”变成了“冰箱里塞得满满的,啥都不缺”。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离开家的脚步从轻盈变得沉重。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回头,母亲就站在不远处挥手相送。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母亲脸上的皱纹在发芽、在生长。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的背不再直,腰也开始变弯,走路的时候我开始用手搀扶。这些我不知道的事,正在我离开家的时候,忙碌工作的时候,庆祝自己生日的时候一点点累积起来,用一面透明的玻璃,把我和母亲渐渐隔离开来。我不再喊着嚷着说“我的好妈妈”,而是变成了“冬天了,买点羊肉炖了吃吧”,“妈,咋感冒了,买点药吧,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吧”,而母亲也从“周五了,今天回家吗”变成了“牙不好,啃不动了”,“不要紧,今天出门透透气,好多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想跟我说说话,而我却说“妈,没啥事我就挂电话了啊,忙!”而有时候我想跟母亲说说话时,她又生怕影响我工作,急匆匆的挂了电话。
我们好像在不断的擦肩而过。她笑着看我叫她妈妈,摇摇晃晃朝她走去,爬树掏鸟窝,学会骑自行车,脸上开始长胡子,冲她发火,想离家出走,考上大学,找到工作,结婚生子。那个夏天的中午,她推着自行车找老板换车胎,那时候的母亲不爱出汗,中午的太阳晒着她绯红的脸,我站在她的影子里,空气里一股百雀羚的味道。那个初秋的傍晚,她给我买了第一件名牌裤子。那个冬天的深夜,她会为我织毛衣和袜子。后来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说自己坐着也出汗,她说躺着睡不着,她开始半夜洗碗、收拾房子,叨叨陈年往事。那个时候我开始觉得她是不是疯了,想逃离,想自由。
今天自由了,也开始偶尔拔几根白头发,想着多吃蔬菜对身体好,开始回忆往事。以前很多反感的事情慢慢想通了,想回家陪她,想听她唠嗑,想她年轻时候的笑。
当风在不停的吹乱我头发的时候,当堆在院子里雪不见了的时候,当家里的三角梅开了又败了的时候,我知道那辆自行车已经找不到了,名牌裤子早就挂烂了,我看见她穿着补好破洞的袜子,拆了旧毛衣织起来的裤子,那段属于她的芳华青春已经磨毛了边,躲在了老旧时光的角落里。
每年过年,母亲都会炸麻花、包豆沙馅的包子、汆丸子、烩带鱼。她会等我回家的时候,一股脑的把这些都拿出来让我尝尝。即使麻花都硬了,带鱼也干了还是挡不住她固执的要留出一些给我的决心。我也会一个不剩囫囵的吃掉。今年我打电话给她说:“妈,别炸麻花了,这些油炸食品吃多了不健康,还上火。带鱼收拾起来太麻烦,想吃去餐厅点一份就好了。”她默默地应着我,而我却觉得自己正在提出残忍又过分的要求,否定了她所有的“绝活”。那些记忆里脆香的麻花和酥嫩的带鱼,抵不过时光的摧残,早已风化为成长中的泥土和衰老里的碎片。一年又一年,再也拼不出母亲的青春。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在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龙应台道出了为人父母的酸楚和孤独,道出了为人子女前行路上的坚定和成熟。
前行的路上无法回头,记得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她教会你的,都有她的嘱咐和儿时拥抱你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