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和一起培训完的几个新警吃了顿便饭后,赶着回办公室,想好好的补个午觉。由于出来时我忘记把警察制服脱掉,所以在路上行走时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便把执勤外套拿在了手上。打上的士,车窗缝隙吹进的冷风还是有些刺骨,我急忙把执勤服套上。
下午一点的监狱,人迹罕至。的士缓缓开到监狱门口,我下车把钱付给师傅后,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正准备往机关楼走去,忽然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叫住了我:“警察同志,能不能帮我个忙……”我回头一看,这不是刚刚在监狱门口站着的那个老人吗。我审视了她一眼,花棉袄背心,一顶灰色毛线帽,暗红色的大棉裤,皱纹布满了她的面容。“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我回道。“警察同志,你好,我八十多岁了,我是过来看儿子的,我从邵阳过来这里,现在打电话给领导,领导不接电话,我下午两点半之前必须赶回去,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领导看能不能让我接见一下(儿子),或者告诉我(银行)卡号我给他打钱。”听完这个老奶奶的回答,我第一反应是她的普通话真标准,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呃,我也是刚来没几天的新警,这里我也不熟悉,这样吧,先去我办公室坐一下吧,我给您想想办法。”“对了,您吃饭了吗?”我问道。“没……没有吃饭。”这个奶奶似乎惊讶于我对她这样的一句问候。“那我带您去食堂先吃顿饭吧,我正好发了餐卡。”我一边说一边领她去食堂,“现在已经一点多了,过了饭点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吃的……”我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食堂紧锁的大门。没办法,我又只能带着她向办公室走去。
刚到机关门口,一楼大门的总闸居然锁了,还没有配发门禁卡的我开不了门,无法进去三楼的办公室。看着老人期待的表情,我不忍心她在门口与我一起吹风,但是又没有什么好办法联系楼上的人给我开门,尴尬之余我试着拿她提供的三监区领导的电话打了几遍,依旧不接,我似乎明白了:“是这样的,他们可能已经在监区里面了,进监区的话任何人都是不可以带手机进去的……”,她有些似懂非懂,仍在给我看她上次过来接见时抄的两个电话号码。
正在这时,政治处的李主任拉开了一楼的大门,我正手足无措时似乎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急忙叫住主任。李主任与她进行了一番沟通,带她上了楼,路上她一直说“你们都是好同志,你是好孩子,太谢谢你了……”
我们来到四楼政治处李主任办公室,主任安排她就坐,并拨打办公室电话,说给她联系一下监区,我趁这个时间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已经听见李主任和她聊了起来,开始的话我已记不太清晰,只听到这些片段:“……我教书几十年了,教了很多很多的学生,年纪最大的都七十了……我还接受过XX、XX的接见,我是湖南省劳模,跟XX、XX还一起开过会,去过宋庆龄故居,摸过他们住的(地方),我(问心)无愧,但是我惭愧,我教了那么多人却没教好儿子,我愧对党。XX跟我说过让我有事情跟他说,但我儿子现在(这个情况),我羞愧……”听到这里,主任告诉我三监区的严副监区长已经出来了,在监狱门口等着,让我这就送她下去。
下楼时,她抓着我的胳膊,边走边说:“你是好警察,太可爱了,我是遇到贵人了。刚刚你问我吃了没,我感到很温暖……”我点点头不知道如何回答,“你们都是好人,实在太麻烦你们了,如果今天不让接见我就先回邵阳了……等我回去了下次再来(的时候),我给你们带两块怀表送给你们,留作纪念吧。”她继续说道,此时我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千万别带表,我们不收,我们是人民警察,这些都是应该做的!走吧,严副监区长已经出来了,肯定可以给您解决问题的。”
走到监狱的AB门前,严副监区长已经等候多时,我看到她紧锁的眉头舒缓了下来,她似乎有了希望:“我今天可以去接见一下儿子吗,如果不行我就先回去了。”严副监区长回道:“可以接见,但是要两点半以后才行。这样吧,你儿子的卡号是这个(指着犯人身份卡上的银行卡号),你抄一下吧。”“两点半以后就没有(回去的)车了,那我可以给现金给你,你帮我带进去给他好不好?”奶奶没急着抄卡缓缓问道。“那不行,监狱里面不能带现金进去。”我和严副监区长异口同声道。“这个银行卡吧,在电话里不能说,必须要你人来才行,因为现在社会上有很多人钻这个空子搞(坏)事。”严副监区长继续说道,“好吧,那我今天不看他了,反正已经见过一回了,辛苦你们了,那我要回邵阳了。”说着她开始拿出一本十多年前那种小学生用的淡绿色本子,抄了起来。“那我走了,是坐这个车去东站吗?”她抄完后一指路边的1路车,“是的,现在已经一点半了,可能要快点,我监区还要忙,先进去了。”严副监区长说罢转身走向监区大门。“那我要快点去坐车了,已经过了一点二十了,我坐这个车去岔路口等(回邵阳的)车。”我搀着她慢慢的走向公交车处,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又对我笑着说道:“小伙子,你很善良,我今天幸好遇到你们了,给我留个电话吧。”我有点犹豫:“呃……好吧……我的电话是153XXXXXXX。”她又掏出了那本淡绿色的本子,拿出了那支有些年代的黄色签字笔,笔套不小心掉落她也自己弯身去捡,看她吃力的样子我不禁说道:“要不我来帮您抄吧?”听我这么说,她似乎把笔攥的更紧了,提高了声调问我:“是多少来着,慢点。”……
抄毕,她似乎担心今天回不去了,加快了她蹒跚的步子上了公交车,还来不及坐下,她转身看着我说:“谢谢你了,好孩子。”我不知该不该一路跟过去送她上回邵的车再走。没等我思索完,1路车的师傅就已准备按下关门的按钮,我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奶奶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看着1路车渐行渐远,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坐在办公室里,中午的困倦一扫而空,我想我有必要把这件事好好的记下来。我作为一个学新闻的应届毕业生,突然考上了警察,还没有完全适应从学生到警察这种社会角色的转变。在新警培训的两个月里,我演讲过、宣誓过,也经常把“我是人民警察”、“牢记使命”等一些话挂在嘴边,但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后,我才是真正的认识到做为一名人民警察,肩头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使命!无法言说,但是在我心里对于人民警察这个职业,却已有了一种思想上的升华。
久久无言,东安——邵阳的末班车请慢点儿,再慢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