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唐丽云,这是一个在乡下女人当中显得与众不同的名字,仿佛沁发出丝丝笔墨的幽香。事实上,她本是城里人,只不过是命运使然,让她高贵的年华在乡野里散落,一如天上洁白的云彩,在岁月的炊烟里渐渐幻化。
我叫她满婶。在我们村子里,兄弟中最小的那个,往往用“满”来称呼,带有迟来和“结尾”或“老小”的意思。也有另一种说法,排行到最后用“满”来代替。不管是哪一种说法,排到“满”字,都意味着兄弟众多。这应该算是一个带有时代气息的称呼,在计划生育的年代,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将会越来越少了。
排在最后的满叔,无疑意味着人生的艰辛。他是祖父母46岁高龄产下的满仔,就如一枝接近枯黄的藤蔓结下瓜拉儿,祖母已无力为她输送成长的养分。他在时间的长河中碰碰磕磕地度过了童年,度过了本该男大当婚而未当婚的青年。在吊儿郎当的人生中,等待到了四十多岁,迎娶我当时四十多岁的满婶唐丽云,一个至今还令家属中尊敬不已的有文化的城里人。我曾对这桩有点不合常理的婚姻产生好奇,但又忌讳于长辈而一直未敢开口。我约略从母亲的口中了解到一些不完整的说法就是满婶东挑西拣,错过了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择偶时光,到了40多岁还嫁不出去,就想随便找个人嫁算了。而那个时候跟一位老中医学了几年中医的满叔用草药治好了满婶父亲几近浮肿的肝病,因这机缘,满叔得以认识满婶。他们不是英雄美人,但垂老迟暮冷暖凄酸中滋味料想两人必有同感。不管怎么样,那桩不合常理的婚姻毫无疑问是轰动了当时三村六屯。
关于这桩婚姻的质量倒是无法用今天的标准来衡量。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吵架是满叔满婶的家常便饭。我常常听到满叔声嘶力竭的大吼:“我跟你不是两公婆,我们只不过是搭伙而已,两个锅合在一起而已。”听我母亲说,满婶当年曾怀过一个小孩的,但是后来流产了,此后便一直没有生育过。我想,这会不会是他们经常吵架的因素?都说孩子是维系家庭的纽带,如果有一个孩子,或许他们的生活将会亮色很多。但是早年满叔的去世上满婶几天几夜的悲凄与憔悴,无法否认这对夫妻曾有过的恩爱,哪怕是藏在心底,被岁月与世俗磨蚀。
关于满婶早年的记忆,只如听来的片言只语在岁月的风中飘忽零落渐行渐远,在我的脑海里较为清晰的是一个慈祥的长辈,一个很有内涵的女人。她剪着齐耳短发,穿着灰格子开胸衫,戴着一副眼镜,如一抹素净的云彩飘过田野,飘过小溪,飘过菜园,在乡下女人那一头鬓大辫子黑色大襟衫组成的沉闷的风景中,显得尤为清新与生机。她教我们念着“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全靠毛主席”,她教我们唱着“好地方来好风光”。上世纪七十年代,乡村教师奇缺,满婶这个有文化的城里人自然被安排到村里小学代课。那时满婶将年过半百。我不知道她到底读过几年书,但是我觉得她是我们村里知识比较渊博的人,她在黑板上写的字总是那么端端正正,她朗读的课文总是那么声情并茂,她唱的歌总是那么高亢激昂,她改的作业总是那么与众不同,分数下面总是带有一两句鼓励的寄语。有满婶在的日子,我们的童年是天空悠悠的云彩,是原野上盛开的鲜花,是旋律愉快的歌谣,是悦耳华丽的诗篇。野玫瑰花盛开的时节,我们跟着满婶来到小溪边,流水淙淙,鱼翔浅底,蝶舞蹁跹,我们依偎在满婶的身边,在烤红薯香气四溢的弥漫中,听满婶讲那过去的故事。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们来到满婶的菜地里,松土、拔草、捉虫。绿的黄瓜、红的辣椒、紫的茄子。白云悠悠从天上飘过,小鸟在柔软的枝头上吱喳,我们在满婶吟诵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中受到启迪,我们在满婶有关田螺姑娘优美故事传说中沉醉。
我很庆幸满婶能成为我的启蒙老师,是她开启了我对人生真善美的认识。至今还常有人把她作乡村小学教师的标杆——瞧人家唐丽云老师当年,在上学的路上,把孩子一个个护送过桥。村小学与村庄相隔一段五六百米的路,途中两条小河靠着两座小石桥联通。春夏之交,雨水暴涨的时节,平日低吟浅唱的小河一夜之间变成一条恣意汪洋的小河,白茫茫的一片,河水冒过小石桥,找不到小石桥的踪影。满婶一手拿着木棍,在前面慢慢探着,一手拉着我们。河水清凉地浸过我们的膝盖,小石桥在木棍小心翼翼的探引下,坚实地反映到我们稚嫩的脚板上。每一步都充满着惊喜,每一步都充满着感激,每一步都充满着幸福。今天的小石桥已改变成了钢筋水泥桥,村里的小孩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地为上学的路上发愁。但是当年满婶护送我们过桥的那一幕以及我们过桥后像打了一场胜仗般欢天喜地的心情,至今依然如一杯甘甜的酒,岁月愈久愈香醇。
我参加工作以后对文字的爱好,应该得益于满婶的启蒙引导。满婶每回一次城里的娘家,就带回一批旧的连环画和课外读物,那些在城里孩子看腻了几成垃圾的东西,满婶却像宝贝一样给我们捡回来,并叫我父亲做了一个小书柜,放在我们的教室前。这就是我们小小的读书室,就如一颗颗小草,在我们贫脊的文化土壤里顽强地盛开绿叶。
那一年秋天,随着一张红红的录取通知书飞来,我在村里的一片欢腾中陶醉着幸福着,我成为那个年代村里第一个警校生,也从此成为被村里人拿来与满婶相提并论的文化人。那时家庭经济捉襟见肘,我在读书期间常常感到困顿。每个学期开学,满婶跑来问我父亲,路费和伙食费够了没有?他常跟母亲说,我们在农村再穷也有一碗粥吃,孩子在城里没有钱就只能饿着肚子了,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让孩子饿着呢。
2011年秋天,满婶辞世,享年86岁。她是死于肝癌。当时她在医院检查发现了肝癌晚期,据医生说,只能维持得三个月。满婶住了半个月院后,就对陪护的侄子说,回家吧,不必浪费钱了。她在侄子的搀扶下,艰难地踏上了青石板的台阶,艰难地跨过厚重的门槛,如释重负般颓然躺在厅屋的竹椅上,十分钟后,溘然辞世。
当时我正出差在外地,我弟在电话里说你一定抽时间回来,语气不容置疑。我当即请假赶了回去。我知道,无论怎么忙,我都没有理由。
在城里工作的堂哥、侄儿全部回来了,在广东打工的侄儿、侄孙全部回来了,出嫁的姑姐、侄女全部回来了。全村人停下农活前来帮忙。葬礼庄重宏大,虽然满婶九泉之下未必有知,但对活着的人来说却是一种心灵上的共鸣与激励,好人应该一生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