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摩托车刚进入新洲的狱警家庭,大有取代老三件的趋势,虽然很多家庭还没备齐老三件,不管怎样,家里的小物件大家都不舍得丢,或许是无法替代的缘故罢。那就是砵,也可以叫钵盂。
我见过老李家的三种砵,常用的是陶砵,也叫砂砵;另一种是木砵,类似于木碗,多盛婴儿米糊和凉粉;还有一种铁砵,用于舂碓辣椒等佐料。
砂砵稍大,陶土烧制,有砵耳砵盖和简单的釉面,内边突出一周皱褶,以便承接盖子的。原色是黄土色,底部有烟熏的痕迹,可见砂砵也能做锅使用,广东有名的艇仔粥就是用砂砵烹制,那个年代,南宁砂砵饭是一种时尚。
木砵是实木掏空制成,木纹细腻华丽,薄壁大腹,轻巧灵便。当塑料还是紧俏物资的时候,木材是最好的可塑材料,所以木砵样式颇多,不讲究的简单清油防腐,讲究一点的刻字甚至雕龙画凤。老李家的木砵宛如一件漆器,和艺术品一样,简单婉约,卓尔不群。
铁砵是铸铁铸造,搭配铁碓,敦厚重实。内外有辙,外辙防手捧时滑落,内辙便于捣碎食物,砵体上的文字隐约暴露其劳改产品的身份,涂上金属银粉漆后,在狱警简陋的厨房里,每当太阳升起,铁砵闪闪发光,俨然一颗耀眼的明星。
新洲地处桂西北高寒山区,辣椒是最理想的驱寒之物,各家常备铁砵,没菜的时候,一个铁砵舂碓一点辣椒即可下饭。
上班到矿山井下作业,砂砵可做炒锅也可以做饭锅,饭快熟的时候,放上香肠蒸一下就是一顿美味,但香肠只有过年才有,平时不是咸菜就是豆腐,轻便实用却是大家的口碑,果腹全靠他了。
下班风尘仆仆回到家里,简单洗洗手即刻抱起满月的孩子,即使满身油污也全然不顾妻子嗔怒,木砵盛满米糊,散发糯糯的米香,一勺接一勺,尽情享受这生命的传承;或者,门前几个小人各自捧着自己的木砵,期盼下班钟声早点响起,而后望着远处步履蹒跚的父亲,小手拿着木勺轻轻敲打着空木钵,这一刻,生命是如此的温柔。
我说老李,你有三样钵盂,送给我一样吧?你退休了反正都用不上。
老李长吸一口烟,良久,缓慢吐出一口气:摩托车可以送给你,这三样万万不可以送人!
砂砵跟随我多年,喝酒喝汤都行,熬药热敷也行。别人不知摔碎了多少个,我的虽然磕碰很多,但没有一条裂缝,更别说破碎了!看到上面的油腻、划痕、烟迹、药味就像看到我当年带班曾经简单的心情,我无怨无悔。
木砵是我孩子的摇篮,上面有孩子大小不一的咬痕,将来说不定我还能用得上。孩子现在在监狱机关科室上班,不管多忙,只要我说木砵要补漆了他就立即赶回来。看到上面的木纹就像看到孩子牙牙学语时曾经简单的温暖,我无欲无求。
铁砵是监狱局机关一位老上级在新洲大队任职时统一铸造分配给我的,很多人搬家时都找不见了,我的一直保存至今,虽然改革开放多年,虽然生活水平提高不少,但是那些老味道只有从铁砵里才能找得到,我打算旅游到北京就给铁砵开光镀上金粉,看到金色铁砵就想起年轻时的我曾经简单的英雄梦想,我无拘无束。
装上等量的东西,铁砵最重,木砵最轻,砂砵居中。责任和义务在砂砵这里承上启下,最易受伤也最为坚强,经过木砵的成长、砂砵的历练,才能实现铁砵的梦想,然后重新回归砂砵的原土。
海水蒸发降雨,雨水汇入大河,大河东流,生生不息,周而复始。河流一路向东,总归要回到大海的最初。无论凄雨狂涛,无论烟波怒雷,无论泄洪曲水,无论静潭高湖,这一路的风景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