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时间:2019-10-23信息来源:监狱信息网作者:贵港监狱吕凤燕

  

晨曦初现,一座美丽的小山岗,绿草如茵,野花星星点点,外婆手持三两枝野花,像个小女孩一蹦一跳地从山岗下来,她笑眯眯地对我说,她就住在这山岗上。我正想跟外婆说点什么,突然醒了,呵呵,我又梦见外婆了。

外婆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只不过她的故事多少浸染了悲情色彩。

当童养媳

外婆大概出生于1933年,在她三四岁的时候父亲因病去世,留下她和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孤儿寡母吃糖咽菜苦苦支撑了几年。眼看全家人都断粮活不下去,有人找到外婆母亲,说邻村有人家打算用80斤大米买一个童养媳。外婆母亲一合计,与其在家挨饿受冻,让外婆去做童养媳说不定还有个活路。就这样,不满8岁的外婆成了童养媳。

在那个年代,童养媳大概等同于奴隶。小小年纪的外婆到“婆家”之后,放牛、种地、做家务,顶半个大人。尽管她勤快乖巧,婆家人还是一副丑恶的地主阶级嘴脸,对外婆非打即骂,还经常不给饭吃。

不幸中的万幸,这个家里的老奶奶是真心疼外婆的。每当外婆不得饭吃,老奶奶会偷偷留一点,但次数多就被发现了。一次,家里做豆腐酿,外婆又被禁吃。老奶奶悄悄藏了一碗在被窝,待晚上回房睡觉时拿出来给外婆吃。外婆的大伯子冲进来抢夺,老奶奶拦在前面“你们不给林妹吃,就是不给我吃,你来抢试试?”在老奶奶的保护下,外婆饥一顿饱一顿熬着日子。

一天,饥肠辘辘的外婆在放牛时,偷偷挖了别人家地里的两根红薯,回到家被“小姑子”发现了,也吵着要吃,外婆分给她一根。谁知小姑子嫌弃红薯小,去跟“婆婆”告状说外婆欺负她,“婆婆”二话不说,拖一把荆条劈头盖脸地抽向外婆,外婆哭喊着逃到邻居家,好心的邻居收留了她一个晚上。

又一次,外婆洗碗的时候,不小心打烂了一个,“婆婆”一个大耳光刮过来,大伯子更是对她拳打脚踢,外婆又逃到邻居家。可邻居也不好总跟外婆的“婆婆”作对,叫她去别处躲。此时天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尽管隐隐约约听见老奶奶在唤她回家,但外婆不敢回去,便摸索着躲到臭烘烘的茅厕里。这时候,来了一个摸黑上茅厕的半大小子,外婆屏着气贴着墙一动不敢动,茅厕蚊子多,那人拍打蚊子时手触碰到外婆衣服,也是一惊。他出去对老奶奶说,茅厕里好象有个人,会不会是你家小媳妇?老奶奶赶紧来把外婆带回家。

外婆的母亲在把外婆卖去当童养媳不久,也抛下三个孩子改嫁去了别处。外婆娘家的叔伯听说了她在婆家的遭遇,曾去把外婆领回家小住。但叔伯家生活本就不好过,加上外婆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还仰仗叔伯们抚养,所以叔伯最后还是狠下心又把外婆送回婆家。此时,外婆悄悄记住了回娘家的路。

外婆在婆家唯一的靠山就是老奶奶,可在外婆十二三岁的时候,老奶奶去世了,此时外婆那个未圆房的“丈夫”也去了部队当兵。外婆不堪婆家人虐待,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顶着一个破竹笠,背着几件破衣服,循着记忆中的路,跌跌撞撞回到哥哥家。

这时候,外婆的哥哥已经长大当家,倒是想接外婆回家。可外婆此时的身份不仅是童养媳,还是“军属”,军人不同意离婚,外婆是不能擅自解除婚约的。外婆不得已又回到婆家。

婆家人抓住外婆的“出逃”行为大做文章,对外婆的打骂虐待变本加厉。村长看不下去了,以保护军属为由,主持公道给外婆分了家,把外婆安排到一个已被没收归公的地主房子住。据说,外婆住的那个房间,曾经有人上吊死在里面,可是外婆别无选择。

此后几年,外婆赶牛犁田种地,自己养活自己。外婆天生是个种地的好手,她种的瓜果蔬菜长得特别好,就连她种的红薯、芋头都比别人的大。外婆人缘极好,邻家的姑娘都成为她的好朋友,平时种地插秧互相照应,有好东西,你送我一点,我送你一点,外婆的婆婆非常忌妒。在外婆“丈夫”从部队回来探亲的时候,她添油加醋地摆了外婆一道,撺掇儿子与外婆离婚。那军人不分青红皂白,解下裤腰上的军用皮带对外婆一顿狠抽,外婆打不过也跑不过,最后钻到床底下去了。

外婆年满十八岁那年,那个所谓的“丈夫”终于同意与外婆离婚,外婆的童养媳生活结束了。

外婆当童养媳的苦难经历,在后来村里和学校召开忆苦思甜会的时候,经常被请去宣讲,外婆一边讲,听众一边哭。

嫁给外公

外婆离婚之后回到哥哥家。一个亲戚看外婆长得标致并且心灵手巧吃苦耐劳,便作媒把外婆介绍给他老表,也就是我的外公。亲戚对外婆说,他老表相貌堂堂人品不错,在家里是独子,家庭也比较宽裕。外婆听信亲戚的话,在19岁那年嫁给了外公,20岁那年生下了我妈妈。

外公也许是从小受宠,身上有很多臭毛病。比如懒惰不肯干农活,好赌、好喝,但凡赌输喝醉就打外婆。外婆屡劝,外公全当耳旁风。好不容易挣脱童养媳的枷锁,如今又摊上这样的丈夫,外婆感到非常绝望。但外婆没有屈服,她离家出走了,尽管已身怀六甲。

外婆去到一个离外公家很远的山村,村里一个憨厚老实的青年收留了外婆,与外婆情投意合,对外婆呵护有加,外婆以为她的好日子可以这样过下去了。

哪成想,有个与外公同村的人居然在山村附近打工,一天外婆去赶集被那人看见了。那人回村里告诉了外公,外公带了人找上门来。外婆没办法,跟着外公回了家,不久,生下我大舅。

经过外婆出走这一出,外公反省了自己,戒了赌,但酒还是喝,只是轻易不敢打外婆了。因为不喜欢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外公就做起屠户,挣钱养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外婆,也安心过起日子。

后来,外婆又陆续生养了我二舅和四个阿姨。因外曾祖母和外曾祖父相继离世,外公又总是早出晚归,外婆一个人带着七个孩子,里里外外全靠她张罗,她没办法去生产队挣工分,便领了生产队的牛来放,工分虽然少一点,但还能种点自留地,早晚管管孩子。

此时,我妈妈作为老大,已经能帮照看弟弟妹妹。但我妈妈自己也是孩子,在大热天她经常把尚未学会走路的二姨放到木盆里,往盆里倒一瓢水,自己就跑去玩,老半天没影,在外放牛的外婆毫不知情。我妈妈的“杰作”,导致二姨小小年纪就患了哮喘。说起二姨,外婆就愧疚不已。

中年丧子

外婆总共生养了两个儿子和五个女儿。女儿个个活泼开朗聪明能干随了外婆,儿子呢,大舅老实木讷个头小不怎么出众,二舅倒是高大英俊并且特别懂事贴心,外婆对二舅一直寄以厚望。

二舅初中缀学之后,没去生产队挣工分,一直帮着外婆放牛。二舅嘴巴甜,见谁都会打招呼聊几句。他来我家,还给我爷爷敬烟、点火,学大人的样子。二舅很喜欢小孩,我大弟出生不久,才十几岁的二舅曾偷偷跑来,但他又不好意思进门,只是趴在门框外偷偷瞄一眼就跑了。

可就这么可爱的二舅,在1980年他19岁的时候出事了。有一段时间他迷上钓鱼,连牛也不放。听说他曾连续几个通宵守在池塘边而一无所获。有一次,我妈妈回外婆家,二舅神情呆滞地蹲在池塘边,看见我妈连招呼都不打,我妈问他干嘛,他木木地说“钓鱼”。有一天,二舅突然对外婆说“阿妈,我以后不放牛了”。外婆对他这段时间沉迷钓鱼很生气,话赶话回了一句:“不放牛你就去死吧”,谁知一语成谶。

一天下午,二舅一口气喝下一瓶农药,被发现之后送去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事后听说,二舅可能是误把农药当煤油喝的,因为二舅出事前问二姨找过煤油,还跟二姨说煤油能治肚子痛。另一说则是二舅钓鱼中了邪,被神催鬼拥喝农药自杀。

不管二舅是什么原因喝下农药,外婆都无法接受,她哭了好几个月,把眼睛哭坏了,再也做不了针线活。

外婆和我

我是外婆的第一个外孙,从小就得到外婆格外疼爱。外婆手巧,给我做过好多小棉衣小布鞋,我记事后的第一双桔红色小布鞋,结实漂亮又耐穿。外婆每次来我家,我总能从她背的布袋里掏出一些好吃的,如龙眼、黄皮、甘蔗、红薯干或饼干等,看我馋猫一样咽口水,外婆笑眯眯地说,“拿去吃吧”。

去外婆家,是我小时候最向往的事。八十年代的农村,没有电话和手机,我七八岁就成为我妈和外婆的小通讯员。外婆家离我家八里路,我每次走路到外婆家送信,外婆都要给我做点好吃的填饱肚子,再往我手里塞几毛钱(在当时可是巨款)或者一块花布,然后让大舅骑他的凤凰牌自行车送我回家。

我更喜欢的是去外婆家小住,吃外婆做的饭菜,跟外婆和几个阿姨去插秧、收割稻谷或者砍甘蔗。干农活的时候,外婆总夸我能干,我心里美滋滋的,很乐于表现自己。有一个冬天,我去帮外婆扛黄麻杆子,太重了,就用头和肩膀顶着一捆黄麻杆子走,结果刮伤头皮引起发炎。至今,那曾经刮伤过的地方,头发都长得稀稀拉拉的。

外婆没读过书,但她肚子里装着很多故事和谜语。我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她听说我学习成绩好,有点小聪明,便出了两个谜语考我。一个是:鱼骨棱棱,鱼鳞茬茬,口会吃人,肚里讲话;另一个是:一间屋子白乎乎,里面有人睡,外面有人哭。尽管外婆一再强调谜底与生活息息相关,我那单纯的脑瓜还是给不出正确答案。外婆取笑我说,看来你不算聪明。然后公布了谜底,第一个是房子,第二个是蚊帐。我很不服气,当时的农村有很多蚊帐不是白的,还有一些房顶不是盖瓦片的。

一转眼,我初中毕业了。当时,“跳出农门”是农村学生读书的最高目标。我中考的成绩超过中专录取分数线,我爸妈要求我一定要读中专,因为中专包毕业分配,毕业了就是国家干部。

但当时录取率非常低,我爸妈担心我不得录取,想去活动活动,但苦于朝中无人,便去找外婆商量。外婆想起她一个堂哥在县城,也许能帮上忙,便顶着烈日步行两小时赶回她哥家,问了她堂哥在县城的单位、住址和联系方式,又风尘尘仆仆地赶去找堂哥帮忙。

最后,我顺利被一所中专学校录取,我不知与外婆的帮助有无直接关系。但当时的我年少轻狂,不屑于读中专,跟妈妈闹要去读高中上大学,更没有向外婆表示过感谢。

我中专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一个中秋节,特意买了水果月饼去看外婆,外婆很高兴,杀了一只鸡做了一顿好吃的。至今二十几年过去,我始终觉得,那是我吃过的最香最甜的鸡肉。

我工作后,离家较远,见外婆的机会比较少。后来几年,因大龄未婚,为躲过三姑六婆的七嘴八舌,我就有点宅不太喜欢露面,见外婆的次数就更少了。

2001年,外婆患了绝症,住院做手术。我去医院看她,她说,你小姨只比你大几个月,已经成家有三个孩子了,你的个人大事还没着落,我有点担心你。感情受挫的我只是无语。

外婆做了手术后才几个月,她的体内又出现另一种癌症,再次做了手术,外婆的身体彻底垮了。我听我妈说,外婆在最后的日子里,痛得日夜不得安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那时候却没有勇气去看她,至今都觉得非常自责。

外婆去世之后,我经常会梦见她,每一次都非常欢喜,她总是告诉我她过得很好。

我也想告诉外婆,她的大外孙女已经真的长大了懂事了,也结婚成家当了妈妈,还象她一样坚强地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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