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是个军人,一个纯粹的军人,他在军营里度过了21个春秋,把人生最美好的时光留在了部队,把青春献给了祖国的铁道事业和核事业,我们一家也跟随父亲转战大江南北,到过冰天雪地的北国,到过山花烂漫的南国,有都市的时尚楼宇,有大山的原始丛林,有改革的前沿阵地,有落后的贫困山区。母亲经常说,你爸爸就像猫带仔一样,到哪里都衔着你们兄妹俩。我就是那种在军营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接受父亲军阀式的教育,父亲的教育信条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可就是这种原始而近乎野蛮的教育,却让我受益终身。
从小到大,我们家的每一餐饭都是要等到全家人坐齐了才可以动筷的,所以在我们家门口就经常出现父亲在等妹妹或母亲等我的画面。虽然我们全家才四口人,但是每餐饭都吃得其乐融融,哪怕只有馒头就着榨菜,一家人也可以吃出满汉全席的味道。吃着吃着父亲突然停止了说话,这说明他的碗里已经空了,我和妹妹就得马上帮他盛饭,如果我们因为聊天太投入没有注意到,他就开始用筷子轻轻敲击提示,而当父亲的筷子和碗开始碰撞发出响声时,说明问题已经开始严重了。所以在我们家“人齐开饭,晚辈为长辈添饭”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做人如军姿。父亲对我和妹妹的处罚都是以站军姿为主的,其实就是背墙罚站。太阳隔三差五就会把我们兄妹俩的影子照在连队那面红砖瓦房的墙壁上,这成了当时连队里的一道风景。这样的形景多了,我们弱小的身影就引来年轻战士同情的目光,连部文书李叔叔就经常会在适当的时间喊一声“指导员电话”,父亲去接电话的时间,就是我兄妹“课间休息”的时间,但多次总是没有接到电话的父亲发现了端倪,于是他把接电话的时间加进了罚站的时间里,最终我们是一点“便宜”都没有捞着,可正是这长期的背墙罚站,练就了我笔直的军姿,养成了我刚正的性格。
还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在机务连,每天下午就会有各种车辆从工地返回营区,有油罐车,有发电车,还有推土机、挖土机等工程机械车,这是我们这些熊孩子最开心的时候,大家争先恐后爬上连队门口那两扇悬空的大铁门,在车辆快到大门口时故意把铁门荡来荡去,迫使车辆急刹车。这事传到父亲耳朵里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我再也不敢去碰那铁门了。“什么车都可以惹,千万千万别惹那履带车,被那玩意压了,我得带撮箕拿筷条去路上把你抠回来”。直到现在我都不敢想象父亲在公路上拿筷条一丁点一丁点的把我抠出来的场景,打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马路上狂奔乱跑了,看见履带类的机械更是躲得远远的,也使我慢慢懂得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做,不能做的事情一丁点都不可以碰。
后来慢慢长大了,父亲开始尊重我们的个人想法,把更多选择的权利下放给我们,哪怕是犯错的处罚也是由我自主选择。比如放学后因为踢球回家晚了,进门还没放下书包,端坐沙发上的父亲就开腔了:“说吧,今天是开校会呢还是班会还是团会,反正理由你在路上已经编好了,赶紧的别耽误时间,说完自己选择处罚方式,我们也好吃饭”,父亲的惩罚方式既民主又简单,一是从单位大门口 “跪走”到家,二是在家门背后跪两个小时。不管从大门口到家有多近,跪走到家的时间有多短,门背都是我不二的选择。这样的惩罚多了,我也慢慢的学会了如何把握生活中的每一次选择,也教会了我懂得了取舍的道理。
那年我去警校上学,父亲把我送到学校,带我报到、铺床、买饭菜票等等,细心的父亲把能够想到的生活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才踏上返程。在公交站,已经上了车的父亲突然又下车来跟我说:“你退30回来,刚才的饭菜票是我出的钱”,这超精准的计算,除了父亲也是没谁了。警校三年,在父亲精准的生活安排下,逼着我养成节俭的习惯,让我不敢有丁点浪费,至今都一直保持着光盘的良好习惯,这个习惯估计也是我一直没有办法减轻体重的原因吧。
这么又“狠”又“抠”的父亲,其实父爱深深。那年我参加征兵体检,晚饭后父亲很认真的对我说:“你想好了真的要去当兵?如果想好了,那就要做好吃苦受累的思想准备,要当就要当个优秀的兵。我已经当了21年的兵了,按照三年义务兵的要求,我已经把子孙的兵役都服完了”。我看见父亲眼睛有点潮湿,第一次感受到一向严厉的父亲也有慈父疼爱和关怀的一面。由于性格,21载从军路,只任到营职的父亲深知军营的苦和累,更懂得军营也是个小社会,知子莫若父,就我的性格和脾气,是适应不了部队的要求的,也不利于我个人的成长和发展。
青山不老,流水常存。不经意间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七年了,但父亲对我们独特的军人教育方式却历历在目,他教育我们从小就养成勤俭节约,坦诚做人,知恩图报,吃苦耐劳,克服困难,艰苦奋斗的精神,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财富。
老爸,又是一年建军节,虽然在这个节日里已经没有您的身影了,但是在儿子心中,您一直就没有离开过。